玻璃窗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白光,像无数只白内障的眼睛,冰冷空洞地俯视着自己。
林昱仰头仔细分辨,大楼一共有十几层,每一层都有几十扇的窗户,她根本无从知晓,江川的病房在哪一扇窗户后面。
安全起见,她不敢靠得太近,索性爬上车顶,让自己尽量显眼一点。
“你站到窗边来,我在楼下。”她仰着头,手机紧贴在耳边,目光在那些冰冷的窗户间来回搜寻。
陈光倚在斑驳的墙边,指间的香烟无声地燃烧着,青灰色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起,又快速地弥散。
他沉默地看着林昱踮起脚尖,在车顶四处张望的背影。烟头在寒风中忽明忽暗。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灼热的烟雾滚过喉咙,在肺里打了个转,又被他缓缓吐出,仿佛连带着胸腔里积压的沉闷也一并倾泻。
片刻后,他转身背对着林昱,抬手抹了把干涩的脸。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还是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开车来的?”
持续的低烧和干咳让江川整个人前所未有的疲惫,但每次碰到与林昱相关的问题,他总能瞬间提起精神,保持着十二万分的警惕。
林昱下意识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对着手机轻声道:“嗯!”
就在这时,三楼左侧的一扇窗前,出现了一道清瘦的身影。那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神色因为距离太远而看不真切。
林昱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几乎在千分之一秒便确定了就是江川。
他身姿修长挺拔,微微仰首的姿态透着与生俱来的傲然,即使粗布麻衣加身,也异于常人的好看,让林昱总能无数次在千万人中一眼认出他来。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扇小小的窗,他们隔着三层楼的高度和厚厚的玻璃屏障无声的对望,揣摩着彼此眼底积蓄的思念和爱意。
“你怎么瘦成这样?”林昱的声音止不住哽咽。
“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为什么这么让人担心?”
“是不是医院的饭菜不合胃口?还是你已经病的吃不下东西了?”
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却依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甸甸的,带着熟悉的温度,落在她身上。
消毒水的气味刺鼻而冷冽,而某种更沉重的东西横亘在他们之间,是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触碰的遗憾。
“都不是,只是有点想吃你煮的粥了。”良久后,江川轻笑着回答。
林昱突然想起了那个自己为发着烧的江川熬粥的清晨,一切都好像还在昨天。“好...等你出来,我天天做给你吃,腻死你。”
江川单手握着电话,望着楼下站在车顶的身影。她纤薄的身躯如蒲公英般脆弱易折,却又蕴藏着惊人的生命力,在风中散落无数花种,生生不息。
“别站这么高。”他嗓音低缓。“危险。”
林昱却只摇了摇头,眯起眼睛对抗着刺目的阳光,发丝被风吹得凌乱。“我想让你...看得更清楚些。”
江川站在高处凝视着她,黑色的眸色沉静如深潭,半晌后,轻轻叹了口气。“真是拿你没办法。”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担心她冒险,担心她莽撞,担心她此刻的坚持不过是出于怜悯和抱歉。
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很想你,想说我不要再跟你继续这做朋友的游戏了,我们现在就坐下来好好谈谈,把一切不愉快都说开。
可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压抑的抽泣。
江川的指尖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隔着一段距离。许久,才缓缓开口。
“情人节快乐,般般!”
林昱一愣,突然意识到今天是二月十四日。一年前的今天,他们刚刚确认了关系。
所有的倔强、误会、委屈,在这宿命般的一刻彻底土崩瓦解,她眼底瞬间积蓄起了更加汹涌的泪意,只握着手机默默的流着眼泪。
“别哭...”江川的声音比平时虚弱,却依然令人安心。“般般,我不会死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力气,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还要留着这条命,等你和你结婚。”
这话如惊雷乍破,劈开了林昱心头积蓄的阴霾。寒风吹干了脸上的泪痕,心底的热潮却愈发汹涌,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仿佛一下子就确认了,自己对江川的感情并非源于单纯的感动,而是在这生死考验之下,突然看清了彼此才是那个无可替代、可以共度余生的人。
“等你出来,我好好补偿你。”林昱心潮起伏。
电话那头静默片刻,传来轻笑。“哦?怎么补偿?”
“你要先全须全尾的出来,我才告诉你。”
片刻后,她缓缓放下手机,望向那扇已经空无一人的窗户。
那里,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线,穿透冰冷的玻璃、厚重的防护服和肆虐的疫瘴,将他们重新紧紧连在一起。
陈光不知何时已经掐灭了烟,站在车旁,默默地看着她。
林昱从车顶下来,脚步还有些虚浮,他上前一步,想扶她,却又在半空中收回了手。“回去吧,”
林昱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车子缓缓启动,她回头望去,疾控中心的大楼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第121章 蓄意引诱
三月三号,国务院办公厅要求各地健康码互认的通知刚下发,上海就宣布将应急响应级别下调至二级。
随申码完成升级,精准识别风险人群,整座城市正有序复工复产。
而江川,也在这天等到了核酸转阴的结果,结束了漫长的治疗期,顺利从疾控中心出院。
走出大楼时,外面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林昱撑一把黑伞静立在车旁。
黑色呢子大衣衬得她身形窈窕修长。江川快步走近,两人隔着口罩轻轻相拥,雨滴在伞面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坐进副驾,江川摘下口罩,目光扫过林昱这一身严实肃穆的装扮,不由轻笑。“般般,你这身打扮不像是来接人,倒像是要把我送走。”
林昱没有回应江川的玩笑,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描摹。
一个多月不见,他消瘦了不少,脸颊从颧骨处凹陷下去,略长的刘海遮住了眉眼,衬得原本精致的五官愈发忧郁深邃。
他的唇色泛着病态的粉白,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着慑人的精光。
“感觉怎么样?”她轻声问道,指尖轻轻抚过他浓密的睫毛、顺着高挺的鼻梁滑下,最后停在鼻尖那颗黑色的小痣上。
江川闭眼轻笑,握住她不安分的手指,痒意从眼睫一直蔓延到心底。
“感觉有点饿。”他低声说。
“想吃什么?”林昱冲他笑了笑,难得的温软,抽回手,替他系好安全带。
"随便。"林昱发动车子,方向盘一转,朝江川家的方向驶去。
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高架桥上的水雾飞溅而起,远处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晕。
江川仰靠在座椅里闭目养神,沉默在两人之间自然的流淌,唯有雨刷规律的声响划破车内的寂静。
雨声沉闷地敲打着车顶,江川被这无序的声音吵醒,睁开眼只看到挡风玻璃上细密的水珠,在前方车辆尾灯的映照下晕开一片暗红,忽明忽暗间,像蛰伏的野兽缓缓眨动的双眼。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林昱身上。
见她双手稳稳的搭着方向盘,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的车流,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缓慢前行,与前车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开得惯吗?”江川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林昱开的车是江川当初送她的那辆,他记得当初选它,就是看中它车身小巧,方便她停车。
“这车太贵了...我现在没工作,养不起。”林昱始终目视前方,不敢分神留心江川的神情。“等会儿送你到家,正好物归原主。”
“你知道,只要你开口,这都不是问题。”江川将头靠在座椅上,整个身子转向她。“所以你想还的只是车,还是别的什么?”
“你留在我这儿的除了车,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么?”林昱终于斜睨他一眼,故意将这个难啃的话题抛了回去,硬着头皮接收江川的审视。
“小没良心的。”江川低笑一声,不再为难她。“车你先开着吧,去医院也方便些。”
车子驶下高架匝道,江川突然想起林凤的事情,随口问道:“你小姨最近怎么样?”
“还剩最后一次化疗。医生说要先看这几天的检查结果,再决定最后的治疗方案。”
林昱已经很久没去医院看望小姨了,最近这段时间都只能靠着电话沟通联系。
每次视频时,林凤好像都比上一次要更瘦更疲惫一些,带着她买给她的棕黄色毛线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