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仍然保持着观影之初的状态,倚在座椅靠背上目不斜视的盯着荧幕,他的侧脸在明灭的光影中,像一帧被抽离的电影画面。
鼻梁将黑暗裁成两半,一般沉入下颌,另一半浮于影片流动的涟漪中,微翘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随着啃食的苹果声轻轻的震颤。
林昱抱歉的欠身。“不好意思,可能是酒精上头,不小心睡着了,没压痛你吧?”
闻言,江川将视线从荧幕中抽离。林昱得以看到他在荧幕照射下,明艳的另半边脸。“梦里的月亮是绿色的么?”他用电影的台词调侃道。
林昱眼中透着淡淡的迷茫。“也许你只是缺乏睡眠,林昱。”江川轻声安抚,两人在电影院的安静氛围中低声交谈,靠的极近。
江川对林昱的失态未做评价,这份恰到好处的沉默,让林昱生出了些莫名的好感。于是主动发出模棱两可的邀请,试图为自己刚才的冒犯找补。
“其实,我还是很欣赏他作品的。有种粗糙又细腻的诗意暴力。”她斟酌着用词。“下次…可以挑一个睡眠充足的时间,再认真看一遍。”
江川闻言笑了笑,抬手看了看腕表。“十二点二十,想回去了么?”
林昱点头,两人起身离开影院。
车还停在夜市附近的停车场,回程的路不算远。两人沿着午夜寂静的街道踱步。林昱望着地上模糊的影子,忽然叹了口气。“就这么在睡梦里来到二零一九年了?”
一阵微风吹过,一片枯叶从道旁的树上落在林昱的发间。江川停下脚步,伸手为她摘去那片叶子,握在手中无声地碾碎。摊开手掌,看着粉末被一阵风带走,消散在夜色里。
“于我而言。”他望着那片粉末消失的方向,声音平静。“这大概算是最具意义的一次跨年。”
林昱微微一怔,只当这是对方出于风度的恭维,礼貌的回以一笑,并未深究话中是否另有深意。
江川将林昱送至酒店楼下,嘱咐她伤口注意防水,便站在门外冲她挥手作别。玻璃门缓缓开启又即将合上之际,她回头,看见江川仍站在原地,在门外晕黄的光线下,冲她挥了挥手作别。
“再见,林昱。”
他的声音透过即将闭合的门缝传来,温和而清晰。
“上海见。”
第12章 会有天使替我爱你
程石把约会地点定在衡山路的一家新开的酒馆里。林昱出门前特意洗了澡、画了全妆,翻箱倒柜找出一身之前和江川约会时,才穿过两回的黑色包臀连衣短裙,以最高的社交礼仪应对吹毛求疵的朋友。
收拾妥当后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在外面套了件长卡其色风衣匆匆赶往约会地点。
路上,她接到姚芳芳打来的电话,问她为什么一声不响的就回上海了,不给她送自己去机场的机会。
“公司差旅费可以报销,干嘛浪费你的油钱!”林昱笑道。
“你走的太急,都没来得及问你。”姚芳芳话锋一转。“昨晚回去路上,你和陈光没互诉衷肠?”
“他跟我讲他离婚了,我跟他讲我要结婚了,如果这算互诉衷肠的话。”
“你俩这简直是话题粉碎机。怎么互相看对眼的,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姚芳芳轻笑道。
“最开始看上的也不是他。”林昱想了想说道:“你也知道我喜欢像江川那样稳重的。”
“谁?”姚芳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哦,你未婚夫。抱歉你们真的认识时间太短了,我还有点记不住他名字。”
林昱没在意,转而问道:“还记得当时隔壁班的郑琦么,吹萨克斯的那个。”
“迎新晚会出尽风头的那个郑琦嘛,好多小姑娘写情书给他,怎么不记得。”姚芳芳笑道,瞬间来了精神。
“你倒是净挑那些好瓜扭。”
“可惜一个也没扭下来。”
“哈哈哈哈哈,百战不殆嘛,现在不就扭到江川了么。”
两个人隔着电话笑作一团。
......
林昱觉得喜欢上郑琦绝对是偶然中的必然。
高考结束后的暑假,林昱的人生就只剩下两件事——减肥刷剧。每天饿的眼冒金星,站起来走两步腿都直打颤。被母亲林敏每天早晚两次的口头教育,嘴皮子磨破也不肯从床上爬起来多吃一口饭。
林昱是单亲家庭,八岁那年父母离异,林敏净身出户,唯一要求就是女儿抚养权。
林昱现在还记得母亲带着自己离开的那天,分不清是清晨还是下午,只记得是个冬天。她穿着新买的红色雪地靴,涤塔夫面料的,身上裹着厚厚的长款灰白花连帽獭兔外套。
大概是个一边下雪一边化雪的天,踩在泥泞的雪地上,红色的鞋面被弄的脏兮兮的,雪水印在鞋面上渗透到脚背里,不舒服的冷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从皮肤渗透进骨头缝里。
林敏一手拎着厚重的皮箱,一手扯着林昱,八岁的林昱身体发育缓慢,又瘦又矮,踉跄的跟在身后。母亲走的很快,生怕错过回娘家的大巴,烧油的老式大巴蒸腾着混合汗液的热气,恶心的味道让人眩晕。
林昱很少做大巴,从前都是林建国开单位的吉普车接送她,但她忍住没吐也没抱怨,因为她知道,从今往后这样的日子天天要过,她要尽快适应。
此刻的林敏比她更需要被照顾,即使那年林昱才八岁,但她仿佛瞬间就与旧的自我割裂告别。
林敏是个极其上进的女人,林昱对母亲的印象就是瘦弱、但永远腰背笔直。对她家庭情况一知半解的同学都以为她是随母姓,其实他的父母是一个姓,这事儿听上去也有些讽刺,不过林昱从不过多解释。
林敏是高中英语老师,工作上雷厉风行,教育风格自成一派,十足的工作狂。那时她还没有和林建国离异,林昱也还是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公主,自信大方,遇到不认识的陌生人,也可以无所顾忌的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口语,和对方侃侃而谈,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那时的林昱读最好的学校,穿最时髦的衣服,吃最高档的儿童保健品。每次林建国出差回来,包里装的都是林昱的玩具,图画书都是上海寄过来的连载绘本。林昱记得剪下书页一角,集齐一年的书角邮寄到出版社,还能获赠编辑部的手写信和图画贴纸。
这样的她,交朋友也从来只顾自己喜欢,不顾忌对方喜不喜欢自己,因为从来被众星捧月,足够的自信或者说是盲目的自信,造就了林昱强大的内心。她不理解不喜欢自己的人会有什么样的表情,这个世界仿佛一个巨大的笑脸,是为自己而写的剧本。
林敏当时也不像现在这样拧巴,漂亮又要强,在各方面都要求完美,工作上尤甚。教出的学生也从来力求最拔尖,林敏在小镇里是最优秀的英语教师,名声在外。
林昱就见证过一个母亲,由于孩子英语成绩拉胯,为了孩子能去香港上学,跪在林昱家门口堵着门求林敏给她女儿补课。当时补课抓的很严,林敏犹豫很久,最后就是被这一跪折服了,同样是母亲,为了孩子仿佛都失去了理智和底线。
最后,孩子成功入学香港学校,孩子的妈妈很多年后还会每年邮寄香港的英语教材和图书给林昱。这些都是小镇上买也买不到的稀罕物。不过她大概不清楚林敏离婚的事情,仍旧寄到她们曾经的家中,也是现在林建国的家。
林建国在环保局里面工作,有自己独立的办公室,真皮的座椅,老式红棕色全套办公家具,窗外对着政府大楼。
一到下午阳光总烤的人暖洋洋的,桌面上有打印机、传真机、电话机,以前林昱总盘腿坐在真皮座椅上佯装打电话对接业务的样子,逗得林建国捧腹大笑。
不过在离婚后,林昱就很少过去了,偶尔去也是找林建国要辅导书的钱,低头扭捏拿过钱转身就走,不似父女更像债主,或者这两者本就是一个含义。
离婚后,林敏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处一居室。家属楼房型老旧,楼间距近,采光不好。进门正对暗厅,被房东隔出一间小小卧室,隔板处开了扇又高又小的窗连通过道,装上铁栅栏就像是探监,林昱在里面住了很多年。
母亲时不常会通过高窗向内窥探,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确保林昱时时刻刻把心思放在学习上。那几年,母女二人都像是在较着股劲,林昱在此度过了像牢狱生活般的九年,不仅指环境更似心境,寒窗苦读在此刻具象化。
林建国工作很忙,赶上职位晋升的节骨眼,经常要到下面的乡镇出差开会。寄给林昱的图书他会攒起来用油纸包裹好,赶上自己和林昱都休假的时候,驱车几公里去林敏的新家找她。
老小区车很难通行,但林建国车技了得,即使摸黑也能每次都精准的停进林昱家楼下。他的父亲很聪明,和林昱的母亲都是八零年初的大学生,做什么都一看就会,触类旁通,人又诗情画意,林敏大概就是看中他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