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姥姥送到家门口,直到看着她后脚踏进屋里,江川才重新发动车子,调转车头往集市开,不过十分钟便到达了目的地。
这里比预想的还要热闹些,街道被临时摊位和各式的三轮车、小货车塞得满满当当,人群熙攘,将道路围得水泄不通。
零星几辆汽车在其中艰难穿行,不耐烦的喇叭声与叫卖声混杂在一起,蒸腾出一片鲜活而蓬勃的生命力。
没走几步,便瞧见一个卖糕点的摊子。守摊的夫妇俩正揭开巨大的蒸笼盖,白茫茫的热气奔腾而起,露出下面圆润金黄的粘豆包来。
豆包在棉褥子下被偎得暖烘烘的,林昱买了两个,递了一个给江川:“尝尝,我们这儿的特色,上海应该没有。”
江川接过,掀开口罩低头咬了一口,软韧的外皮被拉扯出透亮的面丝。一口下去,甜腻的红豆沙从金黄的破口处涌了出来,冒着热腾腾的暖意。那甜味并不精致,却一下从舌尖暖到胃里。
“好吃。”他被烫得直哈气,声音里却带着笑意。“真的很不一样。”
林昱小口地吃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见他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好奇的样子。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在她心中弥漫开来。像是小时候和玩儿的最好的朋友,分享她珍藏许久的私人宝藏一般。
“我去那边看看萝卜丝丸子。”她指了指另一头的摊位。“姥姥姥爷牙口不好,给他们带点回去。”林昱说着往另一边走去。
江川在原地等着,旁边是个卖冬衣的摊位,他不经意扫过一眼,视线却被挂在竹竿上的几顶虎头帽吸引。
眼见着摊主摘了一顶下来,被一旁的顾客接过来,放在手里端详片刻,便弯腰戴在了自家孩子的脑袋上。小小的孩子顶着威风又可爱的虎头帽,模样格外惹人怜爱。
他走近摊位,看见那老虎的造型憨态可掬,针脚十分精细,一双虎眼炯炯有神,引得几位带着孙辈的老人驻足。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自家卖的薄棉衣,一边用手机外放短视频,一边嗓音洪亮地招揽生意:“戴上虎头帽,春来虎气冒!”
不知怎的,这话让江川忽然想起林昱在肥城时,躺在病床上鼻青脸肿却倔强的脸。忍不住勾起嘴角,从架子上挑了一顶红底黑纹的,掏出手机付了钱。
农场里少见江川这样气质出众的年轻人,摊主热情的跟他攀谈起来:“给家里孩子买的?”
江川看着手里的帽子,笑着点头:“是啊。”
“哟,真看不出来,年纪轻轻就当爹了!”男人放下手机,饶有兴致地追问:“娃多大了?小子还是闺女?”
“女孩...”江川眼底漾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顿了顿说:“二十多了吧。”
“啊?”闻言,摊主的嘴巴差点掉在地上,握着手机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江川。“夺少岁?”
正说着,林昱提着几袋吃的走了过来,瞧见他手里的东西,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你买这个干嘛?”
江川没有解释,走到她跟前,把帽子轻轻扣在她头上。尺寸大了点,歪歪斜斜的压着她的刘海,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可爱。
“别人家孩子都有。”他眼底笑意更深,理由简单直白。“我们家的怎么能没有。”
这话让林昱抿着嘴笑了起来:“江律师什么时候好胜心这么强了?”
“不是好胜。”他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是偏心。”看到笑意终于重新回到她脸上,悬了几天的心,这才踏实了下来。
林昱顺势将额头抵在他胸前,轻轻蹭了蹭,声音闷闷的:“这几天辛苦你了,忙里忙外的,很累吧?”
江川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默默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然后用空着的手,将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攥紧。
“不累。”他说:“只要你需要,我永远都在。”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的老长,他们牵着手走向停车的地方。林昱头上那顶造型夸张的虎头帽,随着她的脚步俏皮地前后晃着。
集市的热闹喧嚣渐渐被留在身后,但手里的温度和重量,却让人觉得格外踏实安心。
......
返程当天,天色依旧灰蒙蒙一片。
林敏紧紧抱住女儿,红肿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姨夫站在后面,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刘文斌对着江川和亓升点了点头,反复嘱咐他们照顾好自己,路上注意安全。
姥爷到了日常遛弯的时间,没赶上送他们。姥姥扶着门框,眼神中有一丝暮年人面对离别时的释然。
她颤巍巍地走出来,将一袋子前天炸好的馓子塞进林昱手里,一如每年春节和林昱告别时一样。做完这一切,便不再看他们,转身一步一步慢慢挪回堂屋里。
舅舅开车送他们到林江中转,车子发动后,缓缓驶离老宅门前那条窄巷。林昱从后视镜里回望出去。
巷子口,家人的身影渐渐变小,最终化成一个个模糊不清的小点。连同那棵沉默的、尚未长大的杨树苗,以及那份沉重到让人窒息的悲伤一起,越来越远。
她低头看着手中姥姥给的馓子,感受着这香气中浸染的离别的苦涩与死亡的尘埃。
车子汇入高速,将那座承载着巨大悲伤的老宅和那些难以言说的告别,都远远抛在了身后灰白色的天际线下。
“再见,小姨,再见!”
前路漫长,但生活,终究要继续向前。
第135章 好友的变故
亓升早些年在林江买了套房子,为了偶尔回国的时候,能有个地方歇脚。林军将车停在小区楼下,打算先在儿子家歇息片刻,再动身回老家。
另一边,姚芳芳听说林昱回来,和她约好要见上一面。林昱也盘算着,想借这个机会把江川正式介绍给她,便准备开江川的车带他一同前往。
谁知听到姚芳芳的名字,一旁的亓升突然若有所思地抬手摸了摸下巴。“这名字很常见么?”
“还好吧。”林昱没做他想,随口一答。
“她之前是不是在晨辉干过?”亓升追问道。
林昱有点意外,因为晨辉确实是姚芳芳毕业后去的第一家公司,但是没做多久,就因为一些意外辞职了。“你怎么知道?”
亓升没接她的话,反问道:“你们约哪儿了?”
他甚少对林昱的朋友表现出兴趣,此刻却格外反常,抓起外套,便要跟着林昱和江川一同出门。
林昱指了指正在屋里休息的舅舅,一脸你可真不孝的表情看向亓升。“你就这么把你爸一个人扔家里?”
谁料亓升根本不吃她这一套,笑着打趣道:“怎么,要不你留下来陪他老人家?我和你男朋友先过去?”
说完,也不等林昱反应,给林军留了张字条,让父亲睡醒后直接开地库的车回去。接着一把揽过林昱的肩膀,不由分说的带着她往门外走。
江川笑着拿起外套,跟在两人身后,顺手带上了门。
车子刚在小区楼下停稳,林昱就看见单元门口站着的姚芳芳。
她半长的头发用根旧发圈随意挽着,几缕碎发贴在鬓角,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泛青的眼圈,身形比半年前消瘦了不少。
“怎么穿这么少?”林昱拉开车门快步走过去,手指刚碰到姚芳芳的小臂,便吃惊地顿了顿。“你这胳膊细得我都快攥不住了,张云舟难道不给你饭吃吗?”
姚芳芳勉强扯出个笑容,眼底却一片黯淡。看向林昱身后过来的两人,礼貌地颔首。
之前护送林昱父母时,在电话里和江川打过交道,跟亓升却是头回见。听林昱把男友和哥哥介绍给自己,姚芳芳迎上前打过招呼,便领着他们往自己家里去。
推开屋门,姚芳芳侧身让出通道。“家里没怎么收拾,有点乱。明明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午饭咱们就在家里简单吃点吧。”
明明是姚芳芳的儿子,林昱只在他刚出生时见过两次,如今一转眼,孩子都快五岁了。
眼下正蹲在客厅中央的地毯上搭积木,见到陌生人也不胆怯,举着块三角形积木,抬头飞快扫了他们一眼,便又低头专注地往搭到一半的城堡顶上放。
亓升换好鞋走过去,随意的靠在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瞥了眼他的积木城堡,声音平淡地开口。“那块长的放侧面,不然你这城堡撑不过三十秒。”
明明听话地照做,城堡果然稳稳地立住了。他仰起头,露出和张云舟等比例复刻的小脸。“谢谢叔叔。”
亓升这才迈开腿走过去,蹲到他面前,手指轻轻弹了下他的小脑袋。“叫哥哥!”
林昱跟在后面,忍不住提醒道:“哥,你这差辈了啊!”
后知后觉的亓升哽了一下,难得露出几分窘迫。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可嘴上半分不肯服软。“行啊江川,我妹跟你在一起之后,嘴皮子越来越利索了。”
“是啊...”江川拎起放在玄关的外卖走进厨房。闻言,添油加醋的附和:“和般般在一起之后,感觉自己越来越年轻了,天天被训的像孙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