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昱忍不住笑出来,走过去戳了戳他的腰。“江大律师,你这叫恶人先告状。我现在辩论能力突飞猛进,还不都是被你的职业病规训出来的?”
两人说笑着,就看见姚芳芳从里间出来。她换了件宽松的家居服,蹲在儿子身边,摸到他后颈一层薄汗。“毛衣脱了。”
她一边给明明脱衣服,一边温声解释:“这是你干妈的哥哥,亓升叔叔,门口那位是你干妈的男朋友,江川叔叔。”
明明把小脑袋从毛衣领口钻了出来,眨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望向妈妈。“男朋友是什么呀?是像爸爸那样,会和妈妈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的人吗?”
江川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瓶路上买的儿童酸奶。听到这句,忍不住笑起来,把吸管插好,递到明明手里。
“真聪明。不过叔叔现在还处在实习期,可比不上你爸。到底能不能转正,还要看你干妈批不批。”
亓升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头,心里忍不住嘀咕。这转正程序符合流程么?这么大的事儿,难道不用先问过他这个当哥哥的意见?
可一想到江川这些天来的表现,那句到了嘴边的挑剔又被他默默咽了回去。算了,就自己妹妹那身毛病,人家不反过来嫌弃她,就该谢天谢地了。
于是,他索性装聋作哑,盘腿坐在地板的榻榻米上,陪着明明堆他的大别墅。时不时还会针对建筑造型提出点自己的看法。
林昱在旁边看得发笑,调侃他八成是职业病犯了,让他别对小孩子的玩具要求太高。
见江川一个人在厨房忙,姚芳芳有些过意不去。
她原本只打算随便点些外卖,却没想过要让林昱的男友上门来给大家做饭。刚想上前搭把手,就被林昱笑着拉了回来。
“没事儿,给他个表现的机会。”
林昱挽住她的胳膊,朝客厅方向努努嘴。“你看我哥,多自在。”说着便带她走进书房。“下次时间合适,换我俩尝尝张云舟的手艺。”
姚芳芳只得笑着点了点头。
林昱早看出姚芳芳状态不对,这会儿屋里只剩她们两人,便伸手攥住好友纤细的小臂,担忧的问道:“怎么了,芳芳?你脸色看着不太好。”
姚芳芳拉着林昱在书房的椅子上坐下,桌上的台灯还是当年她送的新婚贺礼,如今灯泡已经有些暗,姚芳芳却一直没换。
她抬手在台灯的开关上反复的按着,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张云舟他爸被双规了。”
林昱的眼睛瞬间睁大,语气满是震惊。“什么时候的事儿?”
“年后就开始谈话取证了,这两天刚移送司法。他爸认罪态度良好,快的话,十一前就能判下来。”
“都这么久了,你怎么一直没告诉我?”随即想起什么。“陈光知道这事吗?”
林昱忽然回忆起在上海时,陈光每次聊起姚芳芳,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原来一切早有端倪。“他这嘴也太严了。”
“知道你最近一直在忙,就没打扰你。”林昱小姨刚刚过世,她实在不忍这时候再给她添乱。
姚芳芳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安慰道:“陈光确实知道,可也一样帮不上忙,最多就是陪张云舟喝两杯,听他发发牢骚。”
说到这儿,姚芳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家里的别墅、存款都已经被冻结了,就只剩下这套登记在张云舟名下的老房子。”
“他父亲之前为明明留了笔钱,原本是希望我们一家三口能去国外暂时避一避。但我和张云舟商量过,还是决定不走了。就留在这儿,一起把这事扛过去。”
“张云舟他人呢?”林昱追问。
“他爸出事后,他就搬去我婆婆那边住了。”姚芳芳解释道:“我婆婆心脏本来就不好,这时候让她一个人在家,我俩都不放心。”
她轻轻拿起桌上的相框,里面是她和张云舟去马尔代夫度蜜月时拍的照片,放在桌边好些年,边角都有些磨旧了。
如今再看,照片里的笑容依旧,却无端生出几分物是人非之感。
“他最近心情也差,我怕他在家待着,我俩要是吵起来会吓到孩子。”
说到这儿,姚芳芳跟着又叹了口气。“你也知道体制内的情况,这事虽说不会对他造成什么直接影响,但以后想晋升就难了。”
“他从小到大顺风顺水,这次的事儿对他打击真的不小。以前处得好的那些朋友,现在也都躲着他。”
林昱听得心口发堵,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他就是压力太大了,才会情绪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谁遇上这种事,都难免会有坏脾气。你们俩这么多年的感情,给他点时间调整,会好起来的。”
姚芳芳将下巴轻轻搁在林昱肩头,轻轻点了点头。
“要不要请律师?我让江川过来跟你聊聊?”林昱提议道。
“别跟他提这事儿。”姚芳芳连忙摇头,伸手按住林昱想起身的肩膀,解释道:“前期的党内审查律师插不上手。”
“这两天移送司法后,陈光家已经帮我们找了擅长职务犯罪辩护的律师,这些事都不用我操心,我只要把家里这边顾好就行。”
提到陈光,林昱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陈光和你老公家不是世交吗?他爸官衔也不低,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姚芳芳无奈地笑了笑。“我公公这次的问题挺严重的,涉及公款私用,还惊动了媒体,偏偏又赶上上面派来的督导组,算是正好撞到枪口上了。”
她顿了顿。“这两年领导班子换得勤,谁都摸不准上面的风向,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陈光他爸爸已经在尽力帮我们周旋了。”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要是有我能帮上忙的,尽管跟我说。”林昱其实也不确定自己能做些什么,但只要姚芳芳需要,她愿意拼尽全力。
“还真有件事想问问你。”姚芳芳顿了顿。“他爸没出事前,家里有不少首饰、字画这些,都登记在张云舟名下,现在放在他爷爷的老宅里。”
“我记得你有个哥哥,好像是在美国做艺术投资的,能不能回头帮我问问他?就是想让他帮忙估个价,我心里也好有个底。”
怕林昱有顾虑,姚芳芳又连忙补充道:“你放心,这些东西都是早些年通过正经渠道买的。他爸之前贪污的钱,要是能靠变卖这些补上一部分,说不定还能少判两年。”
“行,我先帮你问问。”林昱一口答应下来。“回头我把他的微信推给你。”
听她这么说,姚芳芳点了点头,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转而说道:“我PMP考试过了,般般。”
“那是好事啊。”林昱拉着她的手跟着笑了笑。
姚芳芳却只无奈的摇了摇头。“之前一直想出去找份工作,但现在这种情况,我不敢跟他提,怕他多心。”
“多心什么?”林昱有些摸不着头脑。
“多心我是想跟他离婚。”姚芳芳轻声说。
命运仿佛开了个残酷的玩笑,在张云舟跌入谷底的时候,姚芳芳的路却越走越顺。
妻子的努力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此刻一无所有的狼狈,也刺痛了他一直以来未曾表露的、敏感又脆弱的自尊。
让他没法坦然面对这样的爱人,甚至曲解了姚芳芳想工作的初衷,偏执地以为她是在为离开他做准备。
“他爸出事后,我每次想跟他好好聊聊,他都躲着我。”原来裂痕从未消失,在珊瑚岛的和好不过是短暂的假象。
之前因为复习考试而意外流掉的孩子,始终是横在两人之间的刺。这些原本藏在暗处的隔阂,在他家遭遇变故、分崩离析的当下,似乎都被放大了。
姚芳芳没跟林昱说透,张云舟这些天守在她婆婆身边,不全是为了照顾老人的身体,更多的是在逃避。
家里出事后,他打心底里觉得,自己早已配不上当年费尽心机才追到的妻子。
甚至越来越怕跟她沟通,生怕会听到我们分开吧这类他预设的答案,避而不谈成了他维系一切还好假象的唯一办法。
此刻,张云舟才不得不承认,在妻子面前,他其实一直是自卑的,从未拥有过被深爱的底气。
过往所有的从容姿态,不过是一场精心粉饰的表演,他演得逼真,到头来,竟也差点骗过了自己。
直到有一次喝多了酒,才拉着陈光,将这份压抑已久的心声,借着醉意吐露了出来。
“姚芳芳那么好,本来就不该跟着我受苦,就算是想离婚,也没什么不对。”
“只可惜...我现在一无所有,什么都给不了她。她一个人在外面,怕是也会过得很艰难。”张云舟的手颓然的垂着,肩膀也跟着垮了下来。
“我一遍遍告诉自己,应该成全她、放她去过更好的生活,离婚而已,又死不了人。”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可一想到她往后的人生里会有别人,哪怕只是一个念头,我这心里就绞着疼,疼得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