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紫色的光透过院落的冬青丛照了进来,温柔地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林昱看着眼前的景象,脑子里不自觉浮现出去年的今天,江川拉着自己的手,在香港街头狂奔的画面。
她心头微动,点开手机视频,悄悄将这一刻的精彩收进镜头里,想等到江川回来的时候,和他一起分享。
亓升恰在此时挂断电话,走了回来。他揉了揉林昱的发顶,对众人笑道:“我先去休息了,你们慢慢守岁。”
其他几人也仿佛约好了一般,打着哈欠相继起身。
“岁月不饶人啊,得去睡了。”
“我也撤了,各位新年快乐啊!”
“不是吧,你们要不要这么扫兴。”林昱望着朋友们相继离去的背影,无可奈何的笑了起来。“平时一个个都是夜猫子,今天怎么集体养生起来了?”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热闹的院子,便只剩她一个人。
想到江川承诺自己的事情,林昱轻轻叹了口气,讷讷道:“江川,你个骗子!”随即摇了摇头,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狼藉的杯盘。
身后的投影在她俯身的瞬间悄悄切换,《heLudlows》的旋律声响了起来。
林昱动作一顿,疑惑的直起身子,在看清荧幕画面的瞬间,无法抑制的愣在原地。
第154章 不完美的求婚
荧幕上出现两张被拼接在一起的老照片。
左边是一个裹在粉色襁褓里皱巴巴的婴儿,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镜头。
右边是个五六岁模样的男孩,笔直的站在自家院门前,神情严肃、模样清俊。
林昱隐约预感到了什么,不自觉的紧握住手中的杯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一张张自动切换的画面。
这其中记录着她和江川从出生到成年的所有重要瞬间。
每一张都像是从时光深处打捞上来的碎片,拼凑出两条原本平行、却悄然交汇的人生轨迹。
原本在一旁嬉闹的米法和希多也被吸引了过来,静静的仰着头,摇着尾巴安静地蹲坐在幕布前。
照片逐渐过渡到他们相识之后。
有她在夏夜草丛中追逐流萤的背影、在书房枕着书本睡着的憨态、以及那张在边境线界碑旁,由林建国捕捉到的,两人静静相望的侧影。
这些看似平凡的日常片段,这些她甚至未曾留意过的转瞬即逝的瞬间,竟都被江川悄悄记录了下来,如今又以这样一种方式,将它们郑重地交还到她的面前。
仿佛零散的记忆画面突然有了实体,所有与他共度的时光,在这一刻又重新鲜活了起来。
画面如书页般一张张翻过,最后定格在一张边缘泛黄的蓝底证件照上面。
照片里的女孩扎着个高高的马尾,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一颗,眼神清澈,却也透着股未经世事的学生气。
林昱不由得一怔。她记得这是她人生第一张求职照,当年总嫌它拍的太青涩,只在毕业前的双选会上用过一次,也不知道江川是从哪个角落把它翻出来的。
钢琴的旋律在此时变得轻柔,画面随之暗下,又缓缓亮起。江川的身影出现在幕布中央。
他坐在一架钢琴前,穿着样式简单的白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暖黄色的灯光自他身后温柔的晕开,为他的侧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他对着镜头有些紧张的笑了笑,随即微微垂下目光,手指轻触琴键。
“般般。”他低沉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如果你现在在看这个,说明我们的计划至少成功了一半。”
林昱下意识捂住嘴,眼眶不自觉的湿润起来。
“我知道,你今天一定很失望,可能还会觉得...我把答应你的事给忘了。”
他稍稍停顿,温柔的望向镜头,仿佛正穿透屏幕望进她眼里。“但其实,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放在心上。”
“所以,我今天其实哪儿也没去,一整天都待在这里,为你准备新年的第一个惊喜。”
投影再次暗下,琴声却仍未停歇,声音似乎是从不远处飘过来的。
程石不知何时悄悄站到林昱身后,在她回神之前,将一顶白色头纱别在她发间。
“去吧。”她仔细整理好头纱,朝门口方向示意,在林昱背上轻轻一推。“他还在等你。”
“你也...知道?”她声音微颤。
“所有人都知道。”程石笑着点头。“只瞒着你一个人。”
林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的跳动。她此刻才终于明白,为什么朋友们都恰好提前离开,又为什么江川会在今天突然失联。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循着琴声朝外走去。
不远处有间亮着光的建筑,是一座废弃多年的老教堂。在这个信仰缺失的年代里,静静的伫立在路的尽头,等待着最后一位信徒的到来。
音乐声越来越清晰,林昱一步步走近,心如擂鼓。教堂门虚掩着,她迟疑片刻,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
满地的洋牡丹花瓣映入眼帘,层层叠叠铺成一条柔软的花径,一路延伸到尽头的圣坛。两侧斑驳的墙壁上,挂满了刚刚在投影里见过的那些照片。
这座本该倾颓破败的教堂,在江川的精心布置下,重新焕发出久违的光彩。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它最辉煌的年代。
而这一切的策划者,正穿着投影里的那件白衬衫,坐在教堂前方那架老旧的钢琴前。
当林昱推门而入时,他恰好弹完最后一个音符,伴着琴声的余韵抬起头,同她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林昱怔立在门口,头纱被门缝溜进来的夜风轻轻撩动。
她望着江川,望着这个同她有着深深羁绊的男人,望着眼前如梦似幻的场景,忽然觉得一切都不真实起来。
江川微笑着朝她伸出手,林昱不自觉的一步步靠近,走到钢琴边,与他并肩坐在一起。
“从哪儿搞来的钢琴?”
“镇文化宫借的。”江川微微侧首,轻描淡写。
“这里...”她环顾四周。“不是马上就要拆了吗?”
“是啊。”他伸出手,将林昱脸侧的发丝拨到耳后。“所以正好。今天的一切,都会和这里一起成为永恒,留下只属于我们两个的回忆。”
“江律师这么煽情...”林昱挑起他的下巴,笑着调侃:“不会是要求婚吧?可我现在妆都花了,可能不太...”
江川没等她把话说完,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口红。
“我早有准备。”他点了下林昱的额头,旋开盖子,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别动。”
林昱顺从的仰着脸,陷入江川近在咫尺的眸光里。那双眼如静水深潭,清晰地映出两个真实、透彻的自己。她忽然觉得,江川似乎比她本人,还要更懂她一点。
“现在准备好了么,林女士?”他为她补好妆,顺势理了理她微乱的发丝。将口红收好,手指在琴键上轻轻划过,带着翩然笑意。
林昱轻轻点头,看着江川从琴凳上站起身。
钢琴的自动演奏随之开启,熟悉的旋律仍在继续,而他向后一步,单膝跪在了她的面前。
“般般...”他深吸一口气,背诵起准备了很久的台词。“作为律师,我习惯于评估风险,理清权责,预设最坏的可能。”
江川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唯独在你这里,我所有的准则都失了效。我开始允许东西放错,允许沙发上有你的开衫,允许生活里有计划外的混乱。”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深邃。“因为我发现,那些所谓的混乱,都是你存在的痕迹。而你的存在,让那个曾经完美却冰冷的空间,变成了有温度的家。”
林昱想起刚认识江川时,他的强迫症可谓是无处不在。
随身总带着一小瓶医用酒精,身上的衣物永远如刚刚拆封般挺括如新,书架上的书必须按高矮整齐排列,就连厨房里的调味罐都要标签一致朝外。
但不知从何时起,江川的这些习惯似乎悄悄发生了变化。这些细微的变化,如同春雨浸入土地,直到这一刻,她才猛然察觉。
他已经在这个原本会被他排斥的、充满生活痕迹的环境里,表现得如此自在从容自在。
“我...我...”江川突然停顿,将林昱跑远的思绪又拉了回来。
她抬眼望去,只见他喉结滚动,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有点窘迫地清了清嗓子,沉吟片刻,干脆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不知道涂改过多少遍的稿纸,凑到眼前,老老实实地继续念。
“我以前觉得,爱是占有,是保护,是给予。但现在我知道,爱是信任,是相信即使我把最脆弱的自己交给你,也不会受伤。”
“我起草过无数严谨的法律文书,却第一次发现,最想写好的,是一份关于未来的、无法用条款完全定义的合同。”
“噗嗤...”林昱看着他这副史无前例的紧张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眼中的热意却也更加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