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接下来的一周,那条路上的路牙子,见证了人类与机械最诡异的默契。林昱总能以各种刁钻的角度精准骑上它。
到最后,连路边的野草都学会了在她倒车时自动避让。路牙子与她倒是越来越熟,林昱骑它的方式也越来越巧妙了。
经过一个月的魔鬼训练,陈光终于松口让林昱上路实操。本打算在外环辅路上慢慢磨合,谁曾想林昱一个分神拐错路口,车子如脱缰的野马般直接冲上了高架。
林昱处在紧张失措又亢奋的情绪中,踩着油门的右脚不自觉的下压,车速直逼一百迈。“减速减速!保持车距!你上辈子是德国人么,不知道限速两个字怎么写?”
陈光后背紧贴座椅,平日里慵懒迷离的双眼瞪得滚圆,完全忘了什么情绪管理,声音都变了调。
“刹车是你自己带的么,刚拆封舍不得用?准备好跟我殉情了么?对,再来一脚油门,咱俩直接上天。明年的这个时候,就是咱俩的生日。”
林昱双眼紧紧盯着前方,掌心沁满汗水,方向盘在手中变得滚烫湿滑,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迹。
窗外的景色呼啸而过,后视镜里,一辆辆被甩在身后的车辆正迅速的后退,缩小成密集的黑点。
风声在车窗的缝隙间发出尖锐的哨音。让她不由自主的想起,坐在陈光机车后座时的经历。同样的惊险刺激,却带来截然不同的体验。
不再是被动承受速度的冲击,而是在亲自主宰这份危险。这种矛盾感让她的喉头发紧,血液却像被点燃般在血管里奔涌。
林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就在这濒临失控的边缘,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很喜欢这种将生死紧握在手中的快感。
而此刻,六年没碰方向盘的陌生感让林昱大脑一片空白,上海的车况又远比林江复杂。她可不敢拿自己和江川的性命冒险。
更何况这辆车随便一剐蹭,光是补个漆面,怕是就能抵她半个月的薪水。她侧身想唤醒副驾的江川,却在凑近时突然顿住。
他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额发,此刻凌乱地垂落着,贴着车窗的耳尖烧的通红,呼吸在车窗上晕出忽大忽小的雾圈,紧蹙的眉头让他无坚不摧的侧脸,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林昱原本要拍在他肩膀上的手转了方向,轻轻拽了拽滑落的毛毯。
导航提示右转时,一辆外卖电瓶车突然从拐角窜了出来,她猛踩刹车,江川的额头一下子撞上了侧面的车窗,但他竟只是皱了皱眉,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
好在雨势减弱,他家距离医院的路程也并不算远。林昱以三十迈的龟速,勉强应付着路上零星的几辆轿车,紧张的时不时探身左右张望,将回程的时间硬生生拖长了两倍。
隔壁车道的面包车司机故意放慢车速,在经过林昱身侧时摇下车窗,气愤的叫嚣。“你车上坐了国家领导人啊,开这么慢,要不要我下来帮你一起推?”
林昱在他压着实线超车的时候,不动声色的记下他的车牌号,在心里默默的复习了一遍举报的流程。
车子驶入江川家的小区大门,林昱紧张地屏住了呼吸。看着身着笔挺制服的保安,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微笑,机械般的抬起手臂,在车子经过时朝业主敬礼示意。
车子驶入地库,两侧宽敞的感应灯次第亮起。林昱一路开过去,找了个左右相对宽敞的车位,轮胎与车位线反复的较劲,进进出出打了不下二十次方向后,终于颤颤巍巍的将车停稳。
她长吁一口气,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方向盘上的真皮缝线在掌心烙下深深的红痕。
林昱将车熄火,转头看向副驾的江川,他领口敞开,锁骨随着呼吸轻轻的起伏,她犹豫着伸手,将他从昏睡中唤醒。
第36章 喂药
江川斜倚在电梯轿厢的一角,单手搭着一侧的扶栏,狭长的眼尾还泛着高热未退的潮红,但整个人的意识比在车上清明了许多。
林昱盯着轿厢电子屏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心里却惦记着即将错过的地铁。“你自己可以么?我快要赶不上地铁了。”她在委婉地和江川告别。
电梯停在目标楼层,门在叮的一声轻响后应声打开。
江川直起身迈出电梯,随后转头静静的看向缩在轿厢角落的林昱,手中抱着从狂风暴雨中挽救下来的笔记本,地上放着装着湿衣服的袋子。
电梯门迟迟感受不到人员进出,开始机械的关闭,两人隔着缓缓合拢的电梯门无声的对峙。就在门缝即将合的瞬间,江川猛地伸手抵住门框,感应装置发出抗议的蜂鸣。
“在这儿凑合一晚,明早开车送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打磨的砂纸,撑住门框的手臂却如烙铁般纹丝不动,金属门框在他掌间不甘心地晃动,像只被捏住壳的蚌。
同样被他攥住的,还有林昱一颗七上八下、怦怦乱跳的心。她的意志在不自觉的摇摆,对眼前这个算不上熟悉的男人,保有着最基本的警惕。
但可此刻,他苍白的唇色和纱布上洇开的血痕,却像一根细绳勒住了她的喉咙,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无法讲出半句。
“做人要知恩图报。”她在心里不断默念。若不是为了护住她,他也不会伤成这样。而现在,他高烧未退,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确实有些残忍。
“家里有客房。”江川忽然咳嗽起来,喉结剧烈的滚动。“还是说,你担心我会对你做什么?”说罢举起受伤的手臂,在林昱面前晃了晃。
拙劣但有效的激将法,成功戳中了林昱的死穴,她终于向他妥协,抬脚跨出电梯。
江川家跟林昱想象中分毫不差,推开门的瞬间,林昱恍惚以为走进了某处高端楼盘的样板间。
黑白灰的主色调与落地窗外冰冷的城市江景交相呼应,黄浦江的夜色像被装进玻璃匣子的标本。意大利灰的大理石地面上,倒映着顶灯规整的纹路。
所有的物品都井然有序的放在它们应该出现的位置,让这个空间仿佛被施了某种特殊的禁制。
林昱甚至怀疑,江川无论站在哪一扇紧闭的柜门前,都能准确无误的说出里面东西的用途和摆放位置。
全屋的循环水能源管理系统,让房间内即使不开空调,也始终保持着一年四季二十六度的恒温,温暖舒适却了无生气,林昱甚至闻到了医用酒精和消毒水的味道。
这间公寓就像它的主人一样,完美得令人窒息,这是一个律师的家,一个缺少人情味但拥有绝对秩序感的家。
林昱甩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砖上。背包和湿衣服被随手丢在玄关。
“客房在右边。”江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病中的沙哑。“先把拖鞋穿上。”
林昱将装了药的袋子和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折返回玄关,看见江川正用病中绵软的手指,调整玄关处歪斜的装饰画,让那幅抽象油画的边框,与墙面保持着绝对平行的关系。
她单手扶着玄关,将脚陷进大码的拖鞋里,像踩着两艘笨拙的帆船。“保鲜膜和药放哪了?”
江川随手指了指厨房和电视柜的方向,目光却不自觉的落在她藏在拖鞋里无处安放的脚上,看着她的脚趾怕踩空似的,无意识的蜷缩。
“鞋大了点。抱歉,我这没有女士拖鞋。”他边说边目测着林昱的尺寸。“你穿三十六码么?”
“三十七!”林昱满不在乎地笑道:“反正以后我也不来了,你记你未来女朋友的鞋码就行。”说罢转身朝厨房方向走去。
江川弯腰将林昱踢歪的两只鞋摆放规整,随手拎起装着湿衣服的袋子,在洗衣房门口犹豫了片刻后,轻轻将袋子搁在了门边。
眩晕感如潮水般涌来,让他眼前一黑。他扶着墙向沙发的方向挪了两步,却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自己半干的衬衫,皱着眉转身朝厨房走去。
从冰箱取出瓶冰水,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烧般的喉咙,才让他感到舒适了些。
领带早已松散,被他随手扯开。修长的手指带着几分焦躁和不耐的解开禁锢喉咙的纽扣。
江川将瓶身握在虎口,垂下手臂,斜倚着冰箱门,肩膀贴着冰凉的金属门身,半阖着眼看向厨房的方向。
几缕黑发湿漉漉地黏在额角,被他用手随意的拢向脑后,视线始终追随着林昱,不一会便见她拿着保鲜膜和大号防水创可贴朝自己走过来。
“你怎么不去那边坐着?”林昱被站在身后的江川吓了一跳,后退一步,伸手指了指沙发的方向。
“等你过来关心我。”江川的胸口随着极速的呼吸而无序的起伏,湿透的衣服已被身体的热量蒸的半干,带血的衬衫粘在烧红的皮肤上,让他透着股危险的欲色。
林昱听到他的话,明显愣了一下,拉开吧台椅坐了上去,将准备好的东西摆上台面,冲江川扬了扬下巴。“洗澡前贴上这个,外面再裹几圈保鲜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