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林昱收回手,收拾好药箱,从挂在玄关的包里抽出笔记本,在客厅的地毯上盘腿坐了下来。
“借你客厅用用,要是不舒服随时叫我。”
江川倚靠在吧台边,默默地将杯中水饮尽,看着缩在茶几边开始认真处理工作的林昱,沉默了半晌后,将杯子磕在桌沿。走过去扯了条毯子盖在她腿上。“小心着凉。”
林昱后知后觉的抬起头,却只看见江川朝着主卧走去的背影。
......
十二点整,林昱终于处理好手头的工作,合上电脑,揉着发酸的脖颈起身。
主卧门缝里漏出昏黄的暖光,隔着厚重的门板,也掩不住江川冷硬的声音。“...知识产权权属这块,让所里的人跟到底。别只看表面文书,查许可链条,发明人离职时的竞业协议。”
突然的停顿,接着传来江川压抑的轻咳。“别让我教你怎么做,你不是第一天上班,用用脑子。”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语气紧绷,全然不似同林昱聊天时的漫不经心。“法务部已经给了初步清单,你去协调他们那边的人复核。下周五前出一版初稿给我。”
又是一阵停顿,大概是电话那头在辩解,江川不耐烦的打断。“我不管你手里还有多少事,这个尽调优先级最高。给你资源是让你解决问题,不是让你汇报困难。”
“做不过来,合同审查就先交给小陈。别什么事都揽在自己手里。那么喜欢干苦力,就趁早改行去菜市场杀鱼。”
他也太拼了,病到快晕倒还不忘先处理完工作。果然为自己挣钱的人,做梦的时候都不肯松口气。骂起下属来都像是在给自己加油打气。
林昱庆幸,还好自己不在他的公司任职,不必卷进这种紧绷到断裂的状态里。在他门前驻足片刻,转身回到次卧,带上门。
这一夜,林昱睡得极不安稳。
或许是认床,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她在柔软的床垫上辗转反侧,和江川的被子做了半个晚上的激烈搏斗,直到窗外传来清脆的鸟叫声,才堪堪入睡。
但睡眠清浅,噩梦不断,梦里尽是些喊打喊杀的模糊碎片,压得她透不过气。没睡多久,便猛然惊醒,额间沁着细汗。
她伸手摸向枕下,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时间才刚过六点。今天是周六,但她困意全无,再躺下去也只是徒劳。索性起身,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江川的卧室门紧闭,整个房子像一处巨大的墓穴,静悄悄的。昨晚洗好的衣物整齐地叠放在沙发靠背上,烘干后的织物蓬松温暖,泛着和他身上一样的,淡淡的白叶松的香气。
林昱将衣服收好,简单洗漱后,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她拉开冰箱门,里面规整的摆放着几罐啤酒和矿泉水,侧门的隔槽里躺着两枚日期存疑的鸡蛋,除此之外,别无一物。
林昱的厨艺一般,在勉强填饱肚子的及格线上徘徊,但煮粥总归不是什么技术活,也是匮乏食材下不得已的选择。
江川的厨房设备齐全,可每一样都崭新得像是刚从包装盒里拆出来。她翻出一口砂锅,掀开盖子,果然在里面发现了未撕的合格证标签。
她叹了口气,把锅仔仔细细刷了两遍,又从吊柜深处翻出一袋未拆封的大米。心想,这大概是她能做的最像样的病号餐了。
林昱就着清水将半碗新米倒在砂锅里,仔细淘了两遍,将细碎的糠皮筛出来,直到淘米水褪去浊白,才将陶罐放到炉灶上,拧开燃气旋钮。
釉质的表面被灶眼窜出的蓝色火舌烘烤,锅内的温度不断升高,气泡从锅底零星窜起,逐渐连成密集的泡眼,蒸汽顶开锅盖豁口,淀粉分解后的清甜在空气中漫开。
林昱将火关小,打开油烟机,掀开锅盖用木勺朝着固定的方向划动。米粒褪去清白,如羊脂玉般颗颗绽开,每次搅动都拉出浓稠的质地。
江川推开房门,米粥的热气在空气中浮动,沙发上的衣物已被收拾妥当。
林昱背对着他站在流理台前,身上套着昨晚的那件白色衬衫,袖口随意卷到手肘,松散挽起的发髻垂下几缕碎发,随着她搅动砂锅的动作轻轻摇晃。
油烟机的轰鸣盖过了他的脚步声,江川在她身后站定,吓了林昱一跳。她猛地转身,木勺磕在锅沿上。
江川看着她手忙脚乱的熄火,还不忘往锅里撒了把海米。“走路怎么没声音?”林昱将盛好的米粥顺着吧台推了过来,嗔怪的看着他。
江川倚着冰箱门灌了口冰水,晨光里,他眼底的倦色褪尽,嗓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清冽。“紧张什么?”说罢指了指一旁的调料瓶。“下药被我当场抓包了?”
“嗯!”林昱在吧台前坐下,搅和着碗里的米粒,瓷勺碰在碗沿上叮当作响。“喝完就对我唯命是从的那种。”
“那倒也不用这么麻烦。”江川看着林昱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林昱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看样子是不烧了,你的修复能力真是好的惊人。”随后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小臂上。“怎么样,伤口还痛么?”
江川摇了摇头在她对面坐下,袖口蹭过纱布。“被人关心的感觉挺好。”
这话讲的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像片羽毛,轻飘飘落在两人之间。暴雨洗过的天空格外澄澈,阳光顺着落地窗漫了进来,将昨夜暧昧的痕迹冲刷得一干二净。
“本来我也有责任。”林昱盛了一勺粥放进嘴里。眯着眼,细细的品尝着自己的劳动果实。“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
江川唇角挂着浅笑。“那我可要好好想想!”
他低头舀起一勺白粥,送入口中。米粒触及舌尖的瞬间,江川的笑意忽然凝固,握着瓷勺的手微不可察的颤了一下。
米汤划过舌尖,像是团温吞的云雾,在吞咽的过程中,于喉管炸开细小的电流。他缓慢地咀嚼着,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要把某种汹涌的情绪连同粥饭一起咽下去。
胡椒粉的颗粒附着在他麻木的味蕾上,某种陌生的刺痛顺着神经脉络直窜天灵盖,江川被着突如其来的刺激呛咳了两声。
“很辣么?”林昱紧忙抽出两张纸巾递过来。“担心你生病嘴里没味道。就放了一点胡椒和海米。”
江川的眉头微微蹙起,困惑的摇了摇头,声线沙哑。“帮我拿点糖和盐,谢谢。”
林昱将调料瓶推到他手边,看着他舀了满满两大勺白糖,一股脑倒入碗中。瓷勺在碗底搅拌了几下,砂糖很快融进稠白的米浆里。
江川盛起一勺,手悬在半空迟疑了半刻,低头含住那勺甜粥,异常认真的咀嚼吞咽,喉结缓慢地上下滚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半晌后,林昱看着他沉默的拿起盐罐,机械化的重复着刚刚的动作,诡异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无声的蔓延。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将瓷勺轻轻搁回碗边,盯着剩下的半碗米粥一言不发,陷入长久的沉默。
在多种调料的加持下,白粥的味道已然变得难以下咽,胡椒的辛香撕开了江川混沌的感官世界,带着分崩离析的记忆撞开了紧闭的心门。
因为接到那个电话而失去的味觉,此刻正以如此蛮横的方式复苏,来势汹汹的重回到他的身边。
挡在自己和世界面前的那堵墙轰然倒塌,像春汛漫过皲裂的河床,江川感受到了有咸涩的雨水正一遍遍冲刷着口腔,带着记忆中潮湿的气息。
“别吃了。”林昱伸手要收走碗,却在下一刻被他紧紧攥住手腕。
第38章 电话
那个电话打来时,江川正在筒子楼的公共厨房里洗菜做饭,四几年的老房子,一梯六户人家,共用同一个厨房,楼道里弥漫着经年累月的霉味和隔夜饭菜的腐败的气息。
父母走后,江川搬回大学宿舍,空荡荡的筒子楼里只剩下奶奶一个人。
但她上了年纪,腿脚已经不太灵便,又因为过度的悲伤而精神恍惚,时常对着父亲坐过的空椅子喃喃自语,所以即便课业再忙,他也会抽时间回来看看。
江川站在公共水池前冲洗着青菜,菜叶上的泥垢顺着水管里的冷水,从指缝间流进满是污垢的下水道里。
楼道里突然响起嘈杂的脚步声,邻居张阿姨牵着那条总是亢奋的泰迪犬经过,爪子在潮湿的水泥地砖上啪嗒作响。
“小江啊!”她远远的看见站在水槽边的江川,拖长的尾音在走廊里回荡。
“楼下便利店有你的电话!说是很急!”她的面颊因长年的高血压涨的通红,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红色蛛网,像是一个即将胀裂的劣质气球。同江川在狭窄的走廊间错身而过。
“我跟你讲过喽,记得啊!”
江川关掉哗哗作响的水龙头,水珠顺着他的手腕滴落在水泥地面上。他从容的将手擦干,解下围裙,对她表示感谢。
老旧的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吱呀作响,每走上一步栏杆便发出垂死般的呻吟。便利店门口的塑料帘子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江川远远便看见,柜台上歪在一旁的电话听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