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昱又坐回到地毯上，顺手把最后一叠图纸卷起来推到一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神情倦怠，但声音里却又透出几分轻快。
“怎么？我的男朋友已经等不及要和我见面了么？”
电话那端传来江川的低笑。“到窗边来。”
林昱生出一种隐约的预感，可当她站到落地窗前，看见倚在车边朝自己挥手的江川时，心跳仍然不受控地快了起来。
这种想见到一个人，他立刻就出现在身边的感觉，让她感到无比的欢愉。
林昱恍惚觉得，在这个混沌无序的世界里，无论真假，也许只有这一刻的快乐才是实在的。
她匆匆交代完工作，抓起包飞奔下楼，一头扎进江川怀里。熟悉的白叶松香气扑面而来，让她不自觉地收紧手臂。
林昱沉浸在热恋的喜悦中，在车子穿过两条隧道，驶上沪渝高速时，才察觉路线不对。“不回家么？”
“嗯。”江川单手搭着方向盘，白衣黑裤，墨色的头发未经打理，发梢被车窗灌进的风轻轻掀动。
“带你看日出！”
“现在就走？”林昱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牛仔裤和旧恤。“可我什么都没准备！”
“有我在，你只要带上自己。”江川朝后座扬了扬下巴。“袋子里有零食和水。”
林昱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满足感。
她热爱未知的旅行，迷恋不期而遇的惊喜，而当这两者与情爱交织时，竟让她喉头发紧，激动的一时失语。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两个多小时后成功拐入申嘉湖高速，进入安吉县境内。
江川一路未做停歇，驶出收费站，车窗外的景致逐渐褪去城市痕迹，路灯稀疏，山影浮动。
午夜时分，车子缓缓驶入人烟稀少的盘山公路，在黑暗中闪烁一点幽光，车灯扫过窗外的景色，两侧的山体如同一幅渐次展开的青灰色水墨长卷。
傍晚的雨水化作低垂的云雾，湿漉漉的悬在半空中，贴着远处的山峦缠绕流连，让黛青色的山林如盘卧在云海中的脊背般，呼吸出时浓时淡的云烟。
海拔逐渐攀升，景深不断变幻。抬眼望去，右侧是层峦叠嶂的高山，左侧悬崖外是棋盘状散落的茶田。
他们的车好像宣纸上不小心滴落的小小墨点，在蜿蜒的山路间时隐时现。远山如墨痕般自黑夜中溢出，海浪一样层层叠叠，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
远光灯刺破如墨的夜色，后视镜里，尾灯的红晕在雾气中甩开一条流动的霓虹。来时的山路已化作一根发光的缎带，缠绕在群山腰间。
林昱半降下车窗，凉意浸透衣衫，带着竹叶摩挲的沙响。
不远处，能依稀听见竹涛混着引擎低频震动的声响，与暗处的虫鸣和石隙中的清泉交织成奇妙的和弦。
江川降下车速，正好让每一帧风景都获得恰当的曝光时间。
山路转过不知道多少道弯，直到轮胎压上坑坑洼洼的碎石路面。眼前豁然开朗，迷蒙的雾霭深处，隐约可见一处面积可观的山顶庭院。
江川径直将车子开进院内，停在楼前一侧的溪水边。院角的石灯笼亮着昏黄的光，照亮青苔蔓延的矮墙。如同天地闭合前，最后凝望的眼。
这里的一切都是流动的，弥散的，转瞬即逝的，与城市无关。一切都在这潮湿的氤氲里，缓缓融释了边界。
整个院落静悄悄的，空无一人。推开院门，映入眼帘的是院子里漂亮的景观。
花草树木相映成趣，脚下的灰砖如溪流般通向眼前的三层建筑，院落中央的水池里倒映着徽式屋顶的飞檐。
江川拖着行李，牵着林昱经过熄灭的篝火堆和木制秋千，径直走到房门前。
钥匙插入锁孔，门廊下悬挂的铜制风铃无风自动，清脆的声响像是院落主人无声的迎接。
“这该不会是你的私产吧？江总！”林昱挑眉看着江川熟门熟路的样子，不由得打趣道。
江川转身拨开墙壁上的总控开关，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交错的光影。“暂时还不是。”
他将行李放在客厅的角落，从前台的抽屉里摸出钥匙，在掌心掂了掂。“朋友开的民宿，借我们暂住两天。”
“老板人呢？”这间民宿地处偏远，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僻的山野间，方圆几里都看不见人烟。
林昱跟着江川穿过院子时，瞥见后院的菜地和几只圈养的土鸡，倒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味道。“整间民宿就我们两个客人？”
江川拎着行李踏上楼梯。“他去镇上采买了，明天中午差不多能回来。”
朋友给他们预留了整个民宿景观最好的一处房间，江川用钥匙打开二楼尽头的房门，宽敞的露台正对着苍翠的群山，天气好的时候可以看见整片星空。
“他这里位置不太方便，除了旺季那几个月，平时基本没什么客人。”
“那他怎么挣钱？”林昱拉开露台的移门，脱了鞋，盘起腿，惬意的窝进一旁的藤椅，望着远处的山影发呆。
“他早就不靠这个吃饭了。”江川收拾好行李，从冰箱里拿出几罐冰镇啤酒，坐进林昱对侧的椅子里。
“他以前在投行，挣了些钱，后来家里出了些变故，人到中年，急流勇退，索性带着老婆隐居在这里。”
江川擦干净瓶口，拉开一罐递给林昱。“这里以前是间农舍，被他租了十年，原拆原建，改做民宿。”
山风掠过露台，带着草木的湿气，他仰头灌了一口酒，才继续道：“旺季接几单客人，淡季就种菜养鸡，权当打发时间。”
林昱仰头灌了口啤酒，酒花在舌尖炸开微苦的凉意。
她望着漫天倾泻的星河，山间的晚风拂过面颊，远处隐约的虫鸣让夜色更加静谧，整个人感到无比惬意。
“人真的很奇怪，在这里时觉得什么都不缺，可一回到城市就又变得贪得无厌。”
江川的喉结随着吞咽酒液的动作上下滚动，闻言轻笑：“置身漩涡，是无法清晰地思考自己真正的需求的。”
他咽下一口酒，月光淌过他深邃的眉骨。江川默默的抬起头，和林昱仰望着同一片星空。
“你以前常来这儿么？”林昱仰着头，星光落进瞳孔。夜风掠过，让她的问话飘散在空气里。“这里的星星好亮，月亮好圆。”
江川垂下目光摇了摇头，过去那些年，他对世间的美好总是迟钝而疏离。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开始期待和林昱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经历一些可以被深刻铭记的美好瞬间。原来所谓良辰美景，都需要特定的人来赋予意义。
“你喜欢读毛姆么？他的文风蛮犀利的。”林昱想到在箱馆山那些天，饶有兴趣地问道，突然觉得现在似乎是个探讨人生的好时机。
“上次滑雪的时候，看见你在看。好像已经翻过一半了。”
阅读对江川而言更像是一种献祭，将自己的一部分灵魂摊开，向文字祈求答案。
他沉默片刻说道：“我常感到自己的人生还处在过渡阶段，也许可以在别人的故事里，提前看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你要通过流浪寻找人生的意义么？”林昱想到了故事中的拉里，不自觉的打趣道：“然后顺便邂逅四五个红颜知己？”
“也许...”江川低笑一声。“但是你的出现终结了这种可能。”
第75章 萤火虫
他的手越过桌子，覆上林昱搭在扶手上的手腕。“放心，我这个人很实际，不会让自己的老婆饿肚子的。”
“现在说这个还为时尚早吧，江总！”林昱顺势与他十指相扣，用指尖按压他突起的青筋。“难道你在和我恋爱的第一天，就想到要娶我？”
“我喜欢以结果为导向做事。”江川并没有否认林昱的话。侧过头认真的看着她，夜色浸染着他的眉眼。
林昱突然发觉，那双眼睛在这个偏远的山间，如这夜空中的星星般愈发的黑亮耀眼。
“可为什么是我呢？”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啤酒罐，侧过头，半真半假地问：“我既不温柔体贴，也不八面玲珑，你该不会是看走眼了吧？”
“你很特别，身上有种未被规训的生命力。”江川仰头饮尽最后一口酒，空罐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响。
他随手一抛，铝罐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不远处的垃圾桶。
“其实我没有你想象的游刃有余。也许在我心里，你就是另一个我。我只是想见证，你在我的支持下走的更好更远。”
林昱默默的听着，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半晌后突然凑近他耳边。“没错，我很优秀，看中我是你的运气。”
江川低笑出声，露出亮白整齐的牙齿，唇瓣在她手背轻轻一贴。“要去捉萤火虫么？”
“真的吗？”林昱仰头将啤酒一饮而尽，兴奋地站了起来。“我还从来没见过萤火虫。”
林昱牵住江川，两人锁好大门，踏着细碎的月光往山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