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昱心下了然,政府也投入了大量资源,自然要盯紧这个可能带动全市经济的关键项目。
眼下项目还处于前期筹备阶段,政企双方都需派驻专人全程跟进。
她于是顺着他的官腔接了下去。“陈科长亲自来督导,我们当然全力配合。项目重大节点推进、风险把控,一定做好协同。”
她的声音带着公事化的疏离。“但不过具体对接,恐怕得找我们院长和集团领导。毕竟,关键问题也不是我一个小小组长能拍板的。”
“找你们院长,就能加回你的微信么?”陈光低声笑道:“我想我们届时还有很多工作要对接。”
她语气冷淡的说道:“工作对接用企业邮箱就行,往来需要留痕。”
“嗯,林组长说的有道理。”
陈光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这些年在体制内打磨,他早已褪去当年的毛躁,变得圆滑世故。此刻他气定神闲,反倒让林昱莫名焦躁。
“没事我先挂了,忙着呢!”
“等等...”陈光清了清嗓子,终于切入正题。“想托你帮忙找找房子,离你们公司近一点。”
他报出一个数字,是单位给的住房补贴标准,和林昱现在居住的小区一室户价格相仿。
但林昱立刻在脑海中立刻否决了这个方案,她还是希望陈光离自己越远越好。
但再拒绝下去会显得自己不太体面,说到底,陈光并不欠自己什么,从头到尾两人都从未真正相恋过。
林昱只想体面的淡化两人的关系,可偏偏一听到他的声音,胸中便能窜起一股无名火。
“等你到了再说吧。”她勉强维持着平静的语气。“我如果有空,可以带你看看房,不过最后还得你自己拍板。”
陈光心愿达成,得寸进尺。“我二十号的航班,周六约上程远和他女朋友聚聚?”
程远是陈光的室友,和陈光关系好的时候经常一起聚餐唱歌,自从两人闹僵,朋友的朋友自然也会渐渐疏远。
虽然知道对方也在上海,但碍着这层尴尬关系,始终没再联系。不过既然陈光主动邀约,林昱觉得吃顿饭也无妨。
这么多年过去,大家把话说开,做个普通朋友总归不难。“行啊。”她语气轻松了些。“我请客,就当给陈科长接风了。”
“般般!”陈光顿了顿。“我还是想听你叫我陈光,像以前那样。”
短短一通电话的工夫,回来时话题已转向和自己不相关的领域。
江川的知识面广的令林昱暗自惊叹。无论是法律条文还是历史人文,他都能信手拈来,侃侃而谈。
他大多数时候都在安静聆听,可只要开口,却总能切中要害。
好像全世界的书他都读过一遍,偶尔提出的见解总是独辟蹊径,带着令人耳目一新的深刻洞见。
江川见林昱回来,温热的手掌轻轻拉过她握着手机的手背。“去这么久?”
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问,指尖却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她中指的戒圈,像某种无声的警示。
林昱觉得自己大概因为心虚,所以草木皆兵,调整呼吸,露出笑容。“地方政府的人,要来这边驻场,可能要帮他物色个临时住处。”
江川点了点头,神情淡然地看着她。“需要帮忙么?”
林昱想了想,确实不是什么大事,便摇了摇头。“不用,就在我们小区附近找找。反正只是短租,年底就回去了。”
散场时张总特意和林昱握手告别,坦言今天很开心,多交了个懂技术的朋友。林昱笑着应下,没当回事,心里只当是场普通的应酬。
车子在林昱小区门口停稳,她解开安全带,却没急着下车。“今天...谢谢你。”
虽然起初并未察觉,但后面再迟钝的人也看得出,江川是特意带她去拓展人脉的。
“你这态度,可看不出是在感激。”
江川也憋了股邪火,他承认自己确实存了私心。
在这个人情社会里,多一条人脉就多一条出路。更何况,以他们现在的关系,这顶多算是合理的资源整合。
可林昱的态度全程不咸不淡,似乎全然不领情,不仅当着他的面接了通旧情人的电话,甚至还面不改色地对他撒了谎。
“我只是...”林昱斟酌着措辞。“我的专利已经进入初审阶段,公示期后再和其他公司接触,会有些敏感。”
“我建议你撤回申请。”江川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什么?”林昱一怔。
“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要攥在自己手里。”江川的语气不像在商量,更像在提醒她处事的道理。
“抛开公司数据不谈,你的核心算法才是关键。”他顿了顿。“任何时候,都不能让别人牵着走,哪怕这个人是你的老板。”
那时的林昱还未能完全领会他话里的深意,只觉得他太过激进。可后来她才明白,江川早在最初就看透了这场博弈的本质。
林昱再傻也察觉到了江川在生气,却误以为他只是在气恼自己的不识好歹。
她放软了语调,倾身凑近,在他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别生气了好么?是我不识趣...”
她语气中带着丝讨好,轻轻摇了摇江川的胳膊。“都听你的,回头我就去找张总谈谈,争取给自己卖个好价钱,行吗?我的资本家哥哥?”
江川终于绷不住冷脸,被她逗得低笑出声,望向她的眼神里满是无可奈何。
这场小小的争执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可他心底却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就像暴风雨前海面上转瞬即逝的暗流。
第80章 某位前任
翌日清晨,林昱同江川一起驱车前往疗养院。疗养院地处静安区一处别院内,穿过梧桐掩映的街道,红墙绿瓦的中式庭院渐渐显露出来。
林昱跟在江川身后,望着庭院外郁郁葱葱的绿植,不禁感叹,自己现在就想退休住进这地方来。
江川单手拎着给奶奶准备的礼物,另一只手自然地环住林昱的腰,轻笑道:“这儿的WIFI速度可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快。”
“啊?”林昱张大了嘴,顿时退缩。“那还是算了!”
江川被她逗笑,顺势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地走进门。在前台登记后,护士接过礼物,引着他们穿过长廊,来到一处室外庭院。
“老太太最近的身体指标不错,但记性还不是很好。”护士边走边解释道:“经常将几件事情搞混,白天醒来就爱在假山旁的亭子里发呆。”
转过回廊,远远望见一位身形单薄的老人静坐在轮椅上。银白的发丝被规整的盘在脑后,用一根桃木的钗子鬟成一个髻。
江川谢过护士,拉着林昱走近老人身旁,他手里提着一盒桃酥,是奶奶年轻时最喜欢的点心。
在她身体还硬朗的那些年,只要空下来,她都会在厨房里呆上一下午,耐着性子烤上一炉。
然后挑出品相最完整的,一片片仔细垒在一个铁皮罐子里,留给周末从学校回来的江川。
这么多年过去,奶奶怕是早已记不清当时的配方和火候,可江川却一直记得那味道,即便是在他失去味觉的那些年里。
于是每次来看她,都会买上一盒,虽然再也不是记忆里的味道。
一个人思想不清明了,却有着令人惊异的健康体魄,牙齿完好,啃起骨头来也丝毫不输年轻人,仿佛退化成孩童或是动物,原始而纯粹。
江川不知道这是一种仁慈还是残酷。他轻轻将桃酥盒放在石桌上,掀开盖子,捏起一块,递到奶奶面前。
老人鼻尖动了动,浑浊的眼睛缓缓抬起,顺着那只手一点点往上挪,最终落在江川脸上。
她怔了几秒,突然拍手笑起来,声音沙哑却透着欣喜。“云行,你怎么好久才回来?菜都凉了。”
“奶奶,是我!”江川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错认,耐心的解释。可老人已经接过桃酥,低头专注地啃了起来,碎屑簌簌掉在衣襟上。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领口,不管她听不听得懂,平静的说道:“这是林昱,我女朋友,年底我们就要结婚了。”
“结婚?!”奶奶猛地抬头,眼神变的惊慌失措起来,沾着酥渣的手狠狠一挥。“我不同意!我这辈子只认清厶一个儿媳妇!你不要再搞事啦...”
她越说越激动,抬手朝江川打去。“你是要气死我!小川就要高考了,你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沈清厶是江川的母亲,和父亲两人早已离世多年。奶奶显然把他错认成了父亲。林昱听得云里雾里,只当是老人头脑不清说的胡话。
她见江川袖口沾满碎屑,神情晦暗不明,便轻轻推了推他。“你先去收拾一下,这儿有我。”
江川的表情算不上太好,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沉默地扯下袖口,转身朝洗手间走去。
林昱探身上前,从背后环住奶奶瘦削的肩膀,温声哄道:“奶奶,您认错啦,这不是您儿子,是您孙子江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