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盒子里,正放着一对金麒麟,碧绿的眼睛在灯下水亮水亮的。杜葳蕤惊呼一声:“你从哪里弄回来的?”
“我知道它们被兑在哪里,让春祥镖局用银子赎回来的。今日镖队入京,我可是生等了两个时辰!”
这对金麒麟是于宛所赠,能够失而复得,杜葳蕤自然高兴。她拿了其中一只挂在颈间,又拿起另一只,却问卢冬晓:“你还要不要了?”
“这是岳母给我的,我为何不要?”卢冬晓奇道。
杜葳蕤心里倒有一些话,想着要同他讲,然而卢冬晓满心欢喜,叫她有些不忍心。她于是暗想,过几日再提起吧,先叫他开心两天再说。
她于是将那金麒麟挂在卢冬晓颈间,又把那凉冰冰的金疙瘩攥在手心里焐一焐,这才替他顺到衣服里。卢冬晓隔了衣服按住她的手,却笑道:“都说小将军智勇双全,依我看,论体贴也是无人能及的。”
杜葳蕤嗔他一眼,伸出手说:“我等你回来吃甜酒,左右等不来,你再不回,这甜酒就煨酸了,不好吃了。”
卢冬晓听了,便叫雨停拿碗筷进来,杜葳蕤捧了空盒子去开柜子,想把它收起来,然而关柜门的时候,却瞥见卢景夏送她的小木盒,依旧孤零零躺在角落里。
杜葳蕤便拿了木盒走回桌边,道:“这是卢景夏送我的,等吃完甜酒你陪我去齐蕙苑,把它还给卢景夏。”
“人家孩子送你的,那是一片心意,做什么还给人家?”
“送别的就罢了,这是你哥哥留给景夏的,我如何能拿?”杜葳蕤道,“我不想即刻拒绝他,这事情过去好久了,他也该后悔了,不如我主动些,还给他就罢了。”
听说是卢冬晚留下的,卢冬晓倒有些好奇,拿在手里盘弄了好一会儿,却道:“这是个什么?空心木头吗?”
“不,是个盒子,机关在这里。”
杜葳蕤开这些机关盒子最是拿手,接到手里正着斜着倒一倒,那盒便应声开了,然而一片叠作四方的纸片也随即落下。
“这是什么?”卢冬晓问道。
那纸片有些发黄,想是有些年头了,杜葳蕤拾起打开,猛然间有些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她怔怔瞧了片刻,忽然啊呀一声,起身便去开柜子,从柜底里找出一册蓝面账本,又急着捧了回来,将那张纸兑在册子里,竟是严丝合缝,与册内纸页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册子?”卢冬晓也看出不对劲来。
“这是裴伯约从仓部司拿出来的,当年晴嫣父亲签字转运武器的留档。”杜葳蕤吸了一口凉气,“册子拿来时就缺页,我以为再找不到了,没想到在这里!”
“裴伯约,他,他不是……”
“是啊,我约他到五贤亭,就是要他把这册子拿来。虽然他死有应得,但这册子是给我了。”
杜葳蕤边说边把灯盏挪近些,对着那页纸仔细读了两遍,惊道:“正是那一批出库到黔西南的武器,根不是粮食出库,就是武器出库,下面签字的人是……”
那三个字映入眼帘,边上还盖着衙署和个人两枚金边红印,但是杜葳蕤和卢冬晓都愣住了。
签下的名字不是别人,正是卢季宣。
第87章 度日如年
卢季宣已经收到消息,等裴嵩言通逆一案尘埃落定,他就要卸任礼部尚书,被发配到遥远的崖州,得一个“通远伯”的散秩爵位,没半点实权。
这消息能传到他这里,应该是皇帝授意的,让他有个准备,别等旨意下来了,再寻死觅活地闹腾,干出些有伤体面的事来。
崖州是天之涯,海之角,这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回京城。卢季宣情知无以转圜,虽然伤感,但心底也有庆幸,庆幸自己能全身而退。
其实他帮裴嵩言做过事,只是卢季宣精明,知道擦除证据,每一次都是。裴嵩言人之将死,就算家人保不住,还有许多族人学生要托付,多一个人多一条路,谁也不知道哪片云彩能下雨,因此,他没有供出卢季宣。
靠着这两条,卢季宣提心吊胆熬过这段时间,在得知自己的落点后,他反倒松了口气。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想要放纵行乐的冲动。
他毫不犹豫地从崔府发卖女眷里捞出晴嫣。自从晴嫣嫁给崔鹤明,卢季宣嘴上不说,心里难受极了,他活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遇到晴嫣这样,又美又知书达理又会殷勤伺候的女子!她比顾贞琴有韵味,又比陆亦莲年轻,这样一块到嘴的肥肉,居然被崔鹤明那半傻子叼去了,卢季宣焉能不气?
现在崔家出事了,虽不是好事,但却能把晴嫣捞回来,卢季宣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不顾赵夫人和陆顾两位妾室的反对,也不管府里府外的纷纷议论,坚持要把晴嫣给接回来。
别人说什么很重要吗?经过裴党覆灭一事,卢季宣已经想明白了,自己的享受才是最重要的。
晴嫣抬回来之后,一连半个月,他都睡在书房院中的右厢,谁的屋院也不去,只顾着与晴嫣寻欢作乐。但是,卢季宣很快就发现,晴嫣与过去不一样了,她不像之前那样迎合卢季宣,反倒有些躲闪逃避。
原因很简单,晴嫣在崔府过得挺好。
崔鹤明虽然半傻,但并没有折磨人的爱好,因此晴嫣谈不上多么幸福,但也能落个清静。唯一的不足,是崔鹤明在崔府没有什么地位,晴嫣又打着卢府庶女的名号,因此不受待见,在姐妹妯娌里是被孤立的那个。
可这些对晴嫣来说算什么?她能从伺候人的下人,摇身一变成了被人伺候的正室娘子,她满足极了。
在这段时间里,她唯一惦记的就是想给父亲翻案。
只是崔鹤明傻愣愣的,听他说什么都是好、好、好,完了也不见他能做什么。晴嫣知道指望不上他,就想能生个儿子,若是以后出息了,说不准就能替外祖家出气,就算不能翻案,也能把被叔伯抢去的家产要回来,宽慰父母在天之灵。
谁能想到,没等她怀上儿子,崔家就倒台了。
人间富贵转眼成了人间地狱,晴嫣之前只是自卖其身,如果主家宽容,毁了一纸契约,也能赎回她的平民身份,但随着崔家被籍没,晴嫣彻底沦为奴籍。
她觉得自己命太苦了,真是太苦了!
在这苦命关头,她又被卢季宣抬回卢府了。晴嫣并不感激卢季宣,她不想伺候六十岁的老头子,这才冒险替嫁,去崔府嫁个半傻子!
做过正室的人,再要做婢妾讨好,心里的滋味可是五味杂陈,加上对卢季宣的生理厌恶,弄得晴嫣有些躲避。
卢季宣哪有心肠关心晴嫣的心理?他认定晴嫣变了心,攀了高枝见过风景不肯回窝了,加上心绪不佳,他于是对晴嫣破口大骂,说她瞎了眼看上个傻子,还拿乔当自己是回事了。
越骂,晴嫣越是讨厌他,她越讨厌越回避,卢季宣越要发脾气,开始只是骂,后来就动手了,打着打着,卢季宣忽然发现,虐待晴嫣能发泄他又怕又恨又悔又气的心情。
于是他动手上了瘾。
在这半个月里,外头都是清平世界,只有在卢季宣的书房里,晴嫣简直度日如年。
这天外头又下起小雪,雪花无声地落在窗棂上,晴嫣蜷缩在床角,想到如今的处境,只觉得万念俱灰。若不是父亲被冤枉,她如今也是五品官的闺阁小姐,或许攀不上卢家崔家这样的勋贵,但也能嫁个门楣相仿的清白子弟,说不定已经儿女成双,岁月静好了。
人在绝望时总要有个盼头,一想到父亲,晴嫣心里又燃起要替父亲翻案的念头,只是她现在这副样子,实在不知该找谁帮忙。
就在这时候,卢季宣回来了。
晴嫣被他打怕了,听见脚步声就有些瑟缩。卢季宣今天兴致颇佳,回到书房便吩咐傅四去备酒菜,说要在下雪天好好喝两杯。
傅四退下了,卢季宣又叫人上茶。上茶是晴嫣的活,她没办法躲了,只得匆匆走进茶水房,沏了热茶捧进去。
卢季宣坐在案后假作读书,见她低眉垂眼地进来,又抖抖呵呵将茶盅搁在案角,只是不肯靠近自己,他心里头的无名火忽地升腾起来,于是指着晴嫣骂道:“若不是我好心把你赎回来,这会子不知道卖到哪个勾栏里,这还不高兴,成天拉着脸!”
晴嫣被一吓,更是缩成一团,半点不敢吭声。卢季宣越发恼怒,一把将她拖到身边,两根手指钳住她的下巴,恨声道:“给老爷我沏盅茶,可是把你累坏了!你往哪里躲呢?今天倒要瞧瞧,你能躲到哪里去!”
他说着扬手,刷地将晴嫣的衣襟撕开半幅,晴嫣吓得惊叫起来,卢季宣正要扬手扇她耳光,却听着外头有奴仆叫道:“三公子!三公子别硬闯啊!老爷在里面呢!”
一听是卢冬晓来了,卢季宣不觉松了手,晴嫣哪里有面目见到卢冬晓?她抓起衣襟便躲到帘缦后面去,刚刚躲好,便听着书房门“砰”的一响,卢冬晓闯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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