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云裔抬头,果然对上了山泽杀气腾腾的视线,眼神在问:“你让他来的?”
她眼睛睁大了一圈,摇着手辟谣,“不是我,我没让他来,我不知道他在这。”
推开木门,轻轻茉莉香扑鼻。
周时年坐在院子里的老树下,穿着黑色卫衣牛仔裤,一副乖乖男大学生打扮,悠闲地哼着小曲儿,剥着一盆荔枝,阿姨在厨房忙碌着。
“爷爷,我回来了~”她进门就四处找爷爷。
亭中,炉火上的茶水烧开,咕噜咕噜地翻滚,爷爷将茶炉取下,中气十足地回应着,“呦,小泽也来啦,快坐!我马上来。”
周时年也热情洋溢,“云裔回来啦,山泽哥好!”
亭中爷爷的茶桌上,竟然摆着许久未取出的北宋点茶工具,汤瓶、茶筅、茶匙、盏托,一应俱全。
她心情大好,拉住山泽的手臂,等他侧身弯下腰,她才笑盈盈地在他耳边说,“山泽daddy,今天你有福喽,我给你露一手宋代点茶。”
他低头望着捡捡的酒窝,低声回应,便目送她上楼换衣。
山泽走到老柿子树下,坐在周时年的旁边,捏着荔枝肉的碗边,拉到自己跟前,取出两颗,炫进嘴里。
正在费力剥荔枝的人,委屈巴巴地抬起头,“山泽哥,你要吃不会自己剥吗?我这是要酿酒用的。”
见他不服,山泽对着亭中方向大声说,“爷爷,我和捡捡,在丽松岛遇见周时年......”
赌钱两个字冒出来前,周时年紧急往山泽嘴里,塞了两颗剥好的荔枝,“给你吃,给你吃,都给你吃,真服了......”
爷爷从亭中的茶香里抬起头,“小泽,你说什么?”
“他说生日快乐!”周时年扯着嗓门,高喊着。
爷爷倒是很高兴,今年春节也热闹,生日也热闹。
章老师家的大黄狗也认出山泽,嘤嘤嘤地摇着尾巴,在他脚边转圈圈,山泽笑着跟它打招呼,“你好啊,大黄。”
“你看你这没出息的谄媚样,你给我回来。”周时年放下手里的荔枝,把大黄抱回来。
早上,他在停车场停好车,大黄对他也是这般热情,老远就嗷嗷地跑过来,搞得他很感动,以为大黄一直想念他,还蹲下来和它拥抱。
阳光直射老柿子树,在乌木桌上,投下一块阴影,凉风习习,树影婆娑,舒适惬意。
爷爷今天穿着棉麻中式立领衬衫,脖子上挂着老花眼镜,外面披了一件黑色针织衫,端着宋代点茶工具,从飞檐亭内,缓缓走出。
山泽和周时年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工具。
云裔已换上香云纱新中式开衫,里面穿着白色抹胸,配上绿玉耳坠和项链,长发盘起,优雅从容,有一种江南碧玉的清新感,手上拿着龙团小饼茶。
“哇哦,漂亮!”周时年毫不吝啬地夸赞着,爷爷更是捧场地夸,捡捡很漂亮,不爱打扮而已,山泽则是远远望着她,表情波澜不惊,只有眼底泛起波澜。
宋代点茶,最常用的就是饼茶,而龙团饼茶经过精细的制作,色泽墨绿,茶香浓郁,用来点茶最合适不过。
捡捡在山泽身边坐下,将茶饼放在文火上烘烤,让茶香释放出来,随后用茶舀将茶饼捶碎,拿起青石茶碾,细细地将茶饼碾成粉末。
她低头检查着粉末的细腻度和均匀度,发丝垂在额前,周时年伸手想帮她把发丝塞回耳后,被山泽一巴掌抽回去,“看,别动手。”
云裔轻轻笑着,用茶帚扫拂茶叶,去除茶叶中的杂质。
“这是干嘛?”周时年只觉好玩,不明所以。
“这叫拂茶,使茶粉更加细腻。”山泽解释着。
之后,她取出小茶罗,筛取细腻的茶粉,筛好后,爷爷这边已煮好了水,正好是适宜的二沸与三沸之间。
以沸水淋烫茶盏,去除异味,方便点茶起沫。
在茶盏中,一边注入沸水,一边用茶筅,快速有力地击打茶汤,茶粉与水充分融合,形成浓厚的泡沫,点茶的基本步骤就结束。
最后一步茶百戏,也是最难的,用汤瓶倒出的水柱,在茶沫上写字或者作画,像咖啡拉花,但又难于拉花,宋朝人通常会作山水草木,花鸟鱼虫。
她右手端起汤瓶,有些犹豫,迟迟没有下手,在爷爷的鼓励下,才终于浇下水柱。
第一杯,送给周时年,杯中花画,作了两重远山,三只飞鸟,其余是中式留白。他战战兢兢地端起,生怕风搅乱了茶面。
第二杯,是给爷爷的,用宋徽宗瘦金体写出了,“寿比南山”。
第三杯,才是给山泽的,茶面画着一朵牡丹,飞檐亭阁。
她双手捧着茶盏,放到他面前,仔细观察着他的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但他只夸好看,有意境。
她没看到期待的表情,略有失落。
但,问题不大,也许是自己表达的喜爱之情,比古人更含蓄。
*
阿姨从厨房端出西南特色菌子汤,热情招呼着大家,“吃饭啦。”
从前,只听说过西南菌子,鲜掉眉毛,却从没来吃过。周时年跃跃欲试,问云裔,“这都是啥?”
“见手青、鸡枞菌、干巴菌、青头菌......”云裔一一介绍着。
不管了,先吃再说,再听就学杂了,阿姨为大家一人盛了一碗后,自己才坐下吃饭。
爷爷赞叹着阿姨的手艺越来越好。
一旁沉默许久的山泽,突然冒出一句:“大黄今天怎么穿着球衣?要去踢比赛?”
“?”
“足球球衣。”山泽指着大黄,补充了一句。
一桌人都错愕地看着他,再看看大黄。
大黄坐在桌边,啃着牛骨,一身黄色原皮,并没穿衣服。
“我靠,你不会中毒了吧??”她放下碗,猛地抬头,拍拍山泽的脸颊。
果然他的脸色,过于红润!!
但他还是摇着头,“不会啊,我很清醒。”
“捡捡,你赶紧,现在就送小泽去医院。”爷爷知道菌子中毒死不了人,去挂水就好,忙吩咐云裔带他去。
“年年,你没事吧?”爷爷有点担心,外地人可能吃不习惯菌子,抵抗力差,更容易中毒。
“我一点事儿都没有!”周时年的语气里满是自豪,眼里充满对山泽体弱抵抗力差的鄙夷。
那就先送山泽。
云裔放下碗筷,抢走山泽手上的碗,拉起他就往外走,他起身前,抽出一张面纸,擦着嘴跟上她。
她一路小跑到停车场,滴滴两声,打开自己越野车副驾的门,把山泽推上车,慌慌张张发动车子。
放下的手刹,却被山泽重新拉起。
他的笑意,从眼底浮上来,看着她。
中毒的人果然脑子不正常,傻乐,她着急地拿开山泽的手,说,“乖啊,别闹,这手刹得放下,咱才能开车的。”
她抬头看向山泽,被他猛地勾住后脑勺,按向自己。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封住了她的唇,舌尖在她唇中霸道游走,一点一点深入,吮吸着她的味道,鼻尖温热的气息,暧昧厮磨着。
她从他的吻下挣脱,急得脸蛋发红,捶着他的肩,“你个大骗子!你是不是没中毒,吓我干嘛!!!”
他轻笑出声,眼波流转着,手覆上她的脸颊,“你给我的茶面,牡丹,亭檐,出自汤显祖的《牡丹亭》,你想告诉我,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她的心脏,噗通噗通地狂跳!!
小心思没被发现时,她失落,被发现了,她又不知所措。山泽的智商太高,她所有的心机手段,在他面前都一览无余,都被一眼看穿。
“是吗?”他低下头,唇角勾着笑,直视她的视线,迫切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想。
车内的密闭空间,暧昧气氛在疯狂发酵。
她满脸涨红,跳下车,摔门逃走。
第35章 不是daddy,他是影帝
有的人,表面上是私人博物馆的老板,背地里是影帝。
西南多雨,白墙黛瓦,屋檐下,落雨连成了线。
云裔举着油纸伞,踩着人字拖,一路小心地走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去古镇社区医院。
爷爷说这场雨要下很久,让她去看看山泽哥哥菌菇中毒好点没,把他接回来。
走廊两边的休息区,零零散散地坐着从山上下来吸氧的游客,大厅尽头,两扇雕花门的玻璃上,贴着“输液区”三个大字。
穿过最前面的雾化区,窗边坐着熟悉的身影。
他头靠着椅背后仰,闭着眼睛,过道拥挤,手臂和腿伸展不开,看起来很不舒服。
衬衫最上面的两粒纽扣解开着,隐约可见喉结下的锁骨与胸膛,随着呼吸均匀起伏。
云裔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思考着要不要叫醒他。
却见喉结滚动,他醒着。
似乎听见了脚步声,山泽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认出她的身影后,重又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