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播对着镜头,随机翻开一页,对屏幕里的小孩说,“以后,你就照着这本书捡,钱币的真假细节要一一对应,书里有什么,你就捡什么,捡到了你就私信我,我高价收。”
猛然间,紫红色的火箭从屏幕底下钻出,旋转着闪着钻光亮片,噼里啪啦窜上顶端。
屏幕下方出现一行灰色小字:用户6inh899012366个火箭。
还是熟悉的味道,熟悉的人。云裔隐隐觉得,小孩哥很幸运,贵人来了。
一个时空里,两个世界的人,在直播间奇妙地相遇。
*
连麦第二位,是个面相四平八稳的光头大哥,人也成熟稳重,脱下手上盘着的串,干笑几声,问主播,“妹妹,我是你的老粉丝了,你帮我看看这是什么材料。”
“老粉哥你好,这是和田玉。”
“什么料子?”
“和田玉料。”
“多少钱?”
“不值钱。”
本以为他只是个没什么货的中年男人,但他居然拿出一个锈迹斑斑的破勺子。
云裔眉头一拧,熟悉的卧虎藏龙感又来了。啧,轻叹一口气,“您是哪里人?”
“中原人。”
主播的葡萄眼滴溜溜一转,中原人认识的比较少,“您姓张吗?”
连麦大哥呵呵一笑,“对,我叫张起灵。”
评论区一片哗然,应了那句,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滚,滚滚滚,打车滚。】
【你好灵灵,我是佛爷,加个V。】
手不自觉地攥紧,云裔心头一沉,收敛了刚才和小孩哥对话时的放松情绪,假装镇定地问大哥,“还有什么,都拿出来,给我们涨涨见识。”
“金缕玉衣片、西汉鎏金饼、战国剑、青铜兵符、铭文青铜器,我都有,你要看什么?”大哥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放荡不羁的破釜沉舟感。
说话间,转身从旁边的木箱子里,随机捞出一大把海昏侯墓出土的同款纯金饼,圆形实心,一面凸起, 一面凹陷,金饼上印刻的姓氏戳记隐约可见。
又一转身,撒完一把金缕玉衣片,拿出一个小布袋,抖落一只黑色虎符。
“大哥,明天不活了吗?”她问。
她有点摸不清这位张家后人的意图,但他在公共场合,这么明目张胆地展示犯罪证据,跟带着证据去警察局报道没有区别。
对面人笑而不语,默默拿出一枚品相极差的古钱,一半绿锈,一半红锈,翻过来还有米黄色结晶,像霉斑一样,几乎看不出钱币原本的样子。
而云裔本就攥紧的手心,已被冷汗浸透,这不是破烂钱币,是标准的战国晚期“尸坑半两”。
评论区野生专家提出观点:【什么破烂,也配来云溪直播间,走走走。】
但也有懂行的人好心提醒【这是咬尸钱,别收。】
【好消息,一眼大开门,坏消息,带魂环!】
古钱三来源,尸坑、罐装窖藏、传世。眼前这枚,布纹纤维少,米黄尸蜡结晶,都很标准,唯有红斑,分不清是血沁,还是棺底朱漆。
大哥淡然地伸出胖手,从金饼里挑出三枚,围在尸坑半两的周边,停顿片刻,调整了一下其中两枚金饼的角度。
又好像觉得不稳妥,再次调整了其中一枚金饼的角度,猛地抬头,眼里闪着狡诈凶光,嘴角一歪,问云裔,“妹子,怎么样?”
主播抿嘴沉默,表面云淡风轻不露异样。泰山崩于前,而喜形不于色,她学会了。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迎难直上才是王道。她恢复一脸清冷,眼神淡漠如绸,“您现在团队多少人?”
“一个一个,没有团队没有团队,法治社会,法治社会。”
双重否定就是肯定,双重肯定就是否定。
大哥干咳几声,食指在“三金一尸”暗号前,重重敲下两下,是求救,也是警告。手指上的青玉扳指,既低调又扎眼。
道上的规矩,在她第一天接触盗墓贼时就学过。
犹豫不决间,画面卡顿片刻,山泽的来电界面弹出,跳动的来电显示,和她的心跳一样慌张。
但现在不方便接电话,工作手机和生活手机不做区分,是个败笔。她只能满眼无奈挂掉电话,像考试拒绝了学霸递来的答案。
沉默间,用户6inh899012366的留言出现在屏幕下方的评论区:不准去。
云裔不知道山泽为什么懂盗墓贼的地下求救暗号,但从尸坑半两的信息看,大哥这次被抓,大概率是吃花生米挨枪子的死刑。
屏幕里隐约传出警笛声,混着不知哪里来的钢琴奏鸣曲。
连麦大哥也看到了这条留言,声音潮湿如地府阴鬼,恶语诅咒,“关你什么事,山家人果然不是东西,不得好死。”
远处的警笛声忽而变近,警察叔叔荷枪实弹破门而入的瞬间,屏幕也随之变黑,而后摇晃旋转。
就这么当着直播间百来人的面,大哥被水灵灵地拷走了。
最后,是一个警察叔叔捡起手机,不明所以地挂掉视频连麦。
云裔看着评论区兴奋地上蹿下跳的粉丝们,很想告诉大家,你们见证了建国以来最具影响力的盗墓世家落网。
碍于江湖规矩,她忍住了。
但嘴上闲不住,用一串小感谢来缓解说话欲望:感谢“欧尼酱”送来的小心心,感谢“用户1073497”送来的小啤酒......
曾经,她对山城博物馆培训的直播流程嗤之以鼻,如今,自立门户的她,逐字学习。
*
云家古宅,修缮后保留了中国传统建筑的木式结构,即便炎炎夏日,宅内也清爽宜人,天边雪山皑皑,木棱雕花窗前,芭蕉清茶。
那天直播尾声,江浙少爷周时年霸气降临,豪掷九万九的现金福袋,请粉丝们下个月初参加周家私人博物馆的开幕活动。
还不忘油腻腻地补充一句,“宝贝们,你们山泽daddy也来。”
直播时不能翻白眼,她把白眼留到了活动现场。
“周宅” 私人博物馆开幕仪式那天,她见到座位旁边,席卡上的“山泽”二字,心里默骂,“da什么ddy,渣男。”
第44章 公开暧昧,清醒独立
初见时是捡捡,再见已是云总。
江浙的梅雨季刚过,揀花飘砌,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今天是周家私人博物馆开业的大日子,爷爷九十岁高龄不方便过来,云裔首次代表云溪博物馆,参加开幕活动。
周家老宅的主楼,是典型明清建古筑,屋檐微微上翘,内设天井,高低错落的“斗状”“雀尾状”马头墙,素白墙面搭配青瓦,像画卷。
到了现场,她算是认识到了山泽的江湖地位。人还没到,就不断有业内的人来问周家公子,“德昼的山总到了没?”
而周时年一早就应付着来打听的人,“没到,没落地,在途。”
即便之前的投资一直在国外,但架不住山爷爷的根基深厚。
如今山泽是德昼和山城的实际控股人,在收藏品投资圈子里,有点什么资金动向就会被轮番讨论,甚至上个娱乐新闻。
父亲周建臣本着对云溪博物馆的重视,任周时年陪着云裔,索性就没有让他去迎接一众叔叔伯伯们,对外只说是:“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事儿。”
叔伯都是过来人,报以理解,对着二人的方向打趣着说,“那是儿媳妇吧?”
周父看得出来云裔对自己儿子没兴趣,前不久,云书郡老先生也打电话来,抱歉地取消了婚约,就自嘲道:“年年恐怕没那个福气。”
而云裔的心思,被座位旁边席卡上写着的名字,牵动地心绪不宁。
说来,上次见面,已是一个月前。
*
说话间,周老板的助理匆忙小跑过来,凑到周时年耳边,“年年,京西山总来了,老板让你过去。”
周家古宅大门口,山泽从黑色的车里走出,眉目深邃,深灰色西装剪裁精良,矜贵内敛,腕表闪着金属的光泽。
李灿诀从另一侧车门下来,终于脱下他的花衬衫,穿得一本正经。
见到周建臣,山泽上前得体地握手,语气礼貌,“周叔,时年,恭喜开幕!爷爷身体抱恙,康复后,再亲自来祝贺。”
周叔笑意满脸,牵着他的手就往大厅走,“无妨无妨,欢迎小山总!”
山泽的银边眼镜框反着光,嘴角微动,对大家礼貌性地点头致意,与商界伙伴、投资人、收藏家等人一起走向大厅。
礼仪小姐引导山泽入座,他远远看见席卡上云裔的名字和座上的人,微微一怔。
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颔首后,他嘴角的弧度悄然加深,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半秒。
她愈发有民俗系博物馆继承人的样子,素净的灰色新中式盘扣衬衫,黑发干净利落地梳起,耳下的白冰翡翠,在日光下炸着温润的光。
笑靥璨然,沉稳娴静,散发着能让人平静的强大能量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