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有话但不说_西洋参【完结】(25)

  男人抖了一下,睁大眼睛回答:“要伤害自己的亲人实在太困难了,何况对方是妇女和小孩。我宁愿相信这只是小孩子不懂事,欠家教。”

  莫一泽接受了这个说法。

  “事实上,你也看到了,小孩子即便是Fork,也不具备多少杀伤力。他咬了你的手腕,却只留下了小小的、浅浅的牙印,而他的母亲及时制止并教育了他。我认为可以给Fork们一个机会,他们接受教育后肯定能控制本能。”

  “天真。”女人“呵”了声。

  “可教育的职能之一不就是塑造正确的人格、培养美好品德吗?卡拉国王都极力推崇的道德义务教育,总不能说是毫无用处。”

  莫一泽不想在教育是否有效的问题上与男友争论,转而说:“我在怀疑你表姐是否也是Fork,这种人群的出现很可能源自遗传。”

  鞠斯伯愣住了,斟酌用词才开口:“没有证据说明她是。”

  “也没有证据说明她不是。”

  “我想,如果是的话那更好,说明她成功克制住了本能,没有做伤害你的事,这更能说明Fork是可控的。”

  天晓得莫一泽完全不是这个意思!她想的是,可以把这一发现告诉生物研究所,以遗传基因为切入点,揪出藏匿在茫茫人海里的邪恶Fork来。

  见女友没说话,鞠斯伯加了一句:“如果真的和血缘、遗传有关,那我也有可能是Fork,难道不是吗?”

  莫一泽瞥了他一眼,觉得这种带有自我牺牲的、为他人着想的感性特质实在好笑,于是反问:“那你是Fork吗?”

  “你觉得我像吗?泽泽。”

  “哈,原本觉得不像,现在可不好说了。”

  男人轻笑一声,为这个话题做了结尾:“相信我会是Fork,不如相信你是贵族大小姐,亲爱的。”

  不知坐了多久,莫一泽说自己需要躺一躺,让劳累的脊背歇歇,但她后脑一沾上枕头就睡着了。事后回想起这段插曲,连女将军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只好将原因归结为受了惊又吹了风。

  硬邦邦的床垫上,柔软甜美的Cake女士做了个并不甜美的噩梦。傍晚在男友表姐家的经历如走马灯般从她眼前快速闪过,画面之具体让她差点以为这是人死前在回顾人生。

  在那间破破烂烂的、住着很多人的小屋里,表姐狠狠给了那个最小的男孩一巴掌,斥责他对客人不能如此失礼。

  “我很抱歉,”妇人愧疚地看向莫一泽,匆忙将小男孩往里屋里赶,“以前没发生过这样的情况,我也从没……我从没想过要教导孩子不能咬人。我其实教过他不少东西,但偏偏漏了这一条,抱歉。”

  “他是Fork。”女将军直接忽略了那一长串话。

  “是啊……我想是的,确实有这个说法,说那种尝不出味道、会咬人的人是Fork。可毕竟……毕竟他还小,不是吗?或许只是味觉发育不良,长大了就好。他今天没有恶意,真的。”

  “他咬了人。”

  “他只是饿了,肯定是出于这个缘故他才会忍不住。如果大家都能吃饱饭,谁会残忍地去将同胞拆吞入腹呢?我很抱歉,真的,我也不想自己的孩子是那种人,”妇人的声音添了一丝祈求,然后又故作乐观地说,“所以我特别感激你们带来了珍贵的食物,孩子们填饱肚子后就不会想着咬人了。”

  在两道紧张而内疚的目光下,莫一泽缓缓吐了口气,她从鞠斯伯身后走出来,将匕首悄悄塞回袖子管。

  她不是个善于同情的人,不会因为Fork是小孩,小孩的母亲向她求了情而网开一面,但当下确实不是逮捕的好时机。鞠斯伯虽然将她挡在身后,却没有丝毫制伏Fork的意思,如果她现在动手,说不准男友到底会帮哪边。

  “这个村子还有别的Fork吗?”女将军决定先套点情报,了解一下情况。

  表姐实话实说:“有,收成一年比一年差,害那种病的人一年比一年多,但大家都没攻击过别人,宁愿挨饿啃树皮都没吃过人。”

  “这里的人没攻击性,不代表其他地方的Fork没有,不久前的Fork袭击案就是专挑活人下手。”

  表姐发出一声惊呼,鞠斯伯始终默不作声。

  莫一泽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游走,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说Fork没有味觉?”她问妇人。

  “是的。”

  “那其他感官呢?比如……”她说完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多年前卡拉生物研究院曾有一份报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说Fork只能尝出Cake的滋味,不知为何这一发现被所有人抛至脑后了,没人想过要从味觉下手对Fork进行排查。

  彼时的莫一泽认为这是自己的失职,梦里的她也是这个想法,甚至在半梦半醒的当下她还将这个想法说出了口。

  “这是我的失职……”

  女人含糊不清的说了句,说完她就被自己吓醒了,因为鞠斯伯尚在自己身边,而这句话绝不能被他听去。现在还远远没到坦白的时候。

  蜡烛已经燃尽了,屋子里恢复了漆黑一片,她想自己应该睡了很久,久到鞠斯伯也熬不住,靠在床头合上了眼。

  当然,从女将军的角度她是无法看到男友紧闭的双眼的,何况她与男友间照例躺着死神马修。

  早已见惯不惯了,黑色的神明侧躺在情侣之间,努力把自己摆成笔直的一面“挡板”,将莫一泽与鞠斯伯隔离在“死亡”的两边。他面朝莫一泽躺着,一动不动,连长而密的睫毛都未曾扑簌一下,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撒手人寰了。但死神究竟是死是活呢?莫一泽想不明白。

  与马修面对面而卧令女将军非常变扭,她翻了个身,尽力让自己远离死神。可这无济于事,背后有人的感觉更令她鸡皮疙瘩爬了满身。她头一回想到,几个月来马修之所以徘徊在自己与鞠斯伯之间,目标可能并非手无寸铁的平民鞠斯伯,而是身为Cake的她,那群Fork想藏就能藏,想出击就能出击,她随时都可能死于他们的尖牙。

  于是她又翻了回去,拿出防御者的姿态正对着死神。

  她想好了,明早一回城里就立即采取行动,即便是用最笨最繁琐的方式——用浓盐水或别的什么挨个测试平民的味觉——也要活捉几个Fork来。大不了就用她自己的血给Fork们打牙祭,由本能催成的疯狂是难以掩饰的,生物研究所的人就算再伶牙俐齿,也无法在发狂的Fork面前睁眼说瞎话。

  至于鞠斯伯的外甥……

  再次合眼前,莫一泽又想起那个皮肤黝黑、脸颊脏兮兮的小男孩。猛兽在幼年时期也曾拥有过清澈明亮的眼睛,这不是无需管控他们的理由。女将军计划派一支小队把那孩子连同他的母亲和哥哥姐姐一道“请”进城,软禁在生物研究所,一旦出现咬人的行为就立刻抹杀。虽然心软的鞠斯伯肯定会为此伤心难过,但为了王国的安全,只能牺牲他的小家。

  最起码,被贵族软禁可以免受饥饿。

  第24章

  鞠斯伯出门的时候天空下起了细细的雨,他仰头看了会儿棉袄般的沉重天色,然后撑开一把黑色的雨伞。

  他照例去先去市图书馆坐了坐,随便抽出一本有关卡拉王国历史的大部头书读了约莫半个钟头,等街道上人流最密集的时刻到来,他就混在其中走上去“面包小队”公社的路。

  成员们看到他的出现都非常惊讶,原本热闹非凡的房间在门被推开的一刹那寂静无声。

  鞠斯伯发现同伴们的脸色奇怪而统一,年长的那些无一不面如死灰,像悲伤中混入了过多的忧愁,年轻人则个个红光满面,跟用火燎过一样,面向鞠斯伯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男人挨个注视同伴们的脸,最后将视线停留在桌子尽头的米乐羊身上。自打江容屿牺牲,这个比鞠斯伯还好温和的人就成了“面包小队”的总指挥。

  米乐羊清了清嗓子:“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我们都以为你的蜜月旅行得花上……起码一周的时间。”

  鞠斯伯拉开门边的一把椅子随意坐下,随口编出一段真假参半的话来:“乡下没什么好看的,地都荒了,房子都废得差不多了,追忆往昔花个几小时就足够,没必要带我家小蒲公英在那儿受苦。”

  “如此最好,”米乐羊点点头,“我们本就不希望你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公社去处理私事,只是如今人人都朝不保夕,我们不能强求你为了集体利益而留下人生的遗憾。换作是我,我也会希望能带妻子儿女去老家看上一两眼,万一哪天我在任务中丧命……我会死不瞑目的。总之,欢迎你回来,朋友。”

  鞠斯伯朝他欠欠身,表示感谢他的理解,然后问:“所以,我离开的这两日是发生什么新状况了吗?我看你们几个……心情两极分化严重呀!”

  一个成员拿出张皱皱巴巴的羊皮纸递给鞠斯伯,那是一份由贵族卫兵队贴出的公告,不知被谁——很可能是愤怒的平民——撕成了两半还揉得破烂,纸片被用浆糊粘在了另一张纸上,尚能辨认上头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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