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有话但不说_西洋参【完结】(24)

  “一想到我带你来了我的家乡,我就忍不住想笑。”

  “那就笑出声吧,我会因为你的高兴而高兴。”

  一声轻轻的“咔”传进莫一泽的耳中,马修朝她比了个“OK”。

  “咱们今晚早点休息吧,”鞠斯伯转向她,含情脉脉,“明早我带你去周围转转。”

  这晚莫一泽做了个噩梦,她梦见自己躺在餐盘里,周围围着一群金属小叉子,它们嘴里“呜呜啊啊”,似乎都在喊饿。在她来得及做出反应前,一把最小的、挖耳勺般的叉子扎进了她的手腕,鲜血如喷泉般飙出。

  然后她被鞠斯伯摇醒了,惊觉身上出了很多冷汗。这个梦被她视为不祥,却并没有放在心上,等清晨乡村的第一缕阳光照射进窗户,她就忘了这事。

  鞠斯伯带着莫一泽一路朝村子的东面走去,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他们看见了那片小小的清澈湖泊。

  男人说自己小时候很喜欢来这里玩,湖是活的,里面有小鱼小虾。

  “有一年我在这里捕了两条小腿大的鱼,够全家饱餐了两天。它们很难捉,劲儿大得出奇,我手指都钩住鱼嘴了,还硬被它们拖下了水。”男人做了个蹿进水里的动作,“迫不得已,我实在不想到嘴的的鱼游走,我跟着扎进水里,和它们翻滚搏斗。最后是我赢了,它们的鱼尾没拧过我的胳膊。回到家后,妈妈看见肥鱼乐得哈哈大笑,说我是个有本事的小伙子,但还是拿扫帚狠狠打了我一顿屁股。”

  确实该打,把自己弄成一只沾满鱼腥气的落汤鸡可不是斯文君子的行为。莫一泽看向湖面,那儿只有枯黄的树叶在随波飘荡,平静得不像有生物在里面生存,鞠斯伯口中小腿大的肥鱼和与鱼搏斗的小鞠斯伯只存在于十几年前的过去。

  “因为你太过顽皮,把衣服弄湿了?”

  “不光如此,”男人说,“湖边的树枝把我的裤子戳出个大洞,那条长裤是妈妈新缝的。”

  莫一泽嗤笑了一声,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母亲病逝得早,传统的贵族淑女礼仪课随她一道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剑术与马术。父亲誓要将她培养成合格的家族继承人,断不会因为衣裤上的破洞指责她,

  若是母亲身体强健,看到了满身污泥、成天叫喊打打杀杀的女儿,她会作何感想呢?会不会哈哈大笑,说她是个有本事的小姑娘,然后拿扫帚狠狠打她一顿屁股呢?谁都不会知道。

  对母亲的思念让女将军闭目哀伤了一秒,一秒过后,她睁眼所见仍是那片鞠斯伯年幼时常来玩耍的湖泊。马背上的将军只能领兵向前冲,莫一泽早已习惯凡事向前看,早逝的温柔母亲与野心勃勃战死疆场的父亲于她而言都不重要了,她满心只有王与王权,余下的狭窄空间只够站个鞠斯伯,但这样就足够了。

  “这片湖泊有名字吗?”女人突然问。

  “有,先祖们给它起名为'橡树湖',孩子常叫它'松鼠湖',很好记的名字,不是吗?”

  莫一泽点点头,她想“橡树湖男爵”一定也是个好记的、可以流传千古的好名字。

  不远处,死神不知又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拿着那个名为“相机”的铁盒子左拍右拍。蓦地,他拾起地上的树枝往水里一抡,两条银色的肥鱼划破水面蹦到了岸边。

  无视掉眼前的离奇画面和笑得跟傻子一样的马修,莫一泽轻声说:“等我下回休假,我带你回我的家乡吧。”

  那是一座种满青紫葡萄的庄园,有一望无际的草坪和辽阔的马场,曾居住着莫一泽的祖父母与曾祖父母。她儿时曾随父亲去玩过几次,尽管每次居住的时间都不算长,但她总把那里当作家乡。如果需要寻一个承载美好记忆的地方,让鞠斯伯能通过脚下的土地了解她的人生,那非那座庄园莫属。

  “当然没问题!我随时准备好和你一道出发。”

  “索性过几天咱们就去,”莫一泽的话里含一半玩笑一半认真,“我相信侯爵夫人会理解的,反正我们行李都收拾好了。”

  “都好,你去哪里我就跟去哪里。”鞠斯伯道,“只是再次踏上旅程前,我们还有一个人要拜访。”

  那个人就是鞠斯伯口中温柔善良的表姐,莫一泽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感慨起血缘关系的力量。

  她是个身材纤细的乡村妇女,腰间系着褐色围裙,头上裹了块很干净的白布,许是生儿育女的缘故,那张和鞠斯伯挺像的憨厚脸庞有些浮肿,眼神中尽是疲惫。

  鞠斯伯带女友走进小院子时,表姐正蹲在地上整理菜圃,五个不足十二岁的小孩正围着母亲嬉闹。见有人来了,最大的男孩子叫了一声,举着一破木棍,边狗嚎边领着弟弟妹妹们冲出家去,五个瘦小的身体挨个蹭过莫一泽的衣裙。

  “小孩子,正是顽皮的年纪。”男人用胳膊护了女友一下,对外甥外甥女们的行为没多说什么。

  莫一泽眉头紧皱:“那个最小的男孩子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刚刚她看得分明,最后跑出去的小男孩眼睛睁得很大,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她像是在盯某种奇珍异兽,叫她毛骨悚然。

  “一定是你太漂亮了,”鞠斯伯没放在心上,随口安慰,“你的裙子也太漂亮了,咱们这种地方从没出过你这样的美人,也没人能穿你这样的漂亮衣服。”

  表姐对他们很热情,认出表弟的瞬间就掉了眼泪,她称呼莫一泽为“妹妹”,说要是姨妈姨夫生前见到了莫一泽,喜欢还来不及。

  “你说得很对。”莫一泽对男友附耳道。

  “什么很对?我说我表姐很和善那句?”

  女人摇摇头:“你说她会喜欢面粉白糖这样的礼物。”

  “哦,那是自然。”

  表姐对家中“从天而降”的食物喜出望外,眼泪再度从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流出来:“我记得你小时候也给家里抓过这样大的两条鱼,当时我们多幸福啊!”

  大鱼其实是从死神手里抢来的,但鞠斯伯不会如实说。

  为了招待他们,表姐特地从菜圃里挖出一大颗卷心菜,加上鞠斯伯送来的面粉,做成了一道浅绿色的菜糊糊,去了内脏的肥鱼被熬成了一大锅汤,还在灶头上“咕噜咕噜”时就吸引了孩子们来围观。

  还是那个小男孩,脸颊脏兮兮的,穿着破衣烂衫,他虽和哥哥姐姐们一道站在灶头旁,眼神却始终朝着莫一泽的方向。

  莫一泽直直回望过去,试图读懂小孩那异样的目光。

  “他肯定很喜欢你,”鞠斯伯搂过女友的肩头,温柔地说,“你是送来美味食物的天使。”

  灶台前忙活的表姐这时也向她看过来,脸上挂在和蔼的笑。

  莫一泽想自己应当遵循礼仪做些什么,于是向那小男孩招了招手。她蹲下身,勉强扯动嘴角,伸手摸摸男孩消瘦的脸颊,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张开了嘴,却没发出任何音节,黑色圆眼睛眨了眨,低头对着女人的手腕就是一口。

  第23章

  “你小外甥是个Fork。”

  肯定句,很冷的语气,但和莫一泽手中亮着寒光的匕首相比就不算什么了。

  鞠斯伯双手举在左右耳侧,直直盯着距离自己喉结两寸远的利刃,因紧张咽了口口水。他赌女人只是气急了吓唬吓唬他,但不敢赌刀子能长眼。

  “你小外甥是个Fork。”莫一泽重复了遍。

  “是啊……是的,宝贝儿,他是个Fork,但我之前并不知道,今天是我第一次见他。”

  男人伸出根手指,轻轻将匕首向旁边推了推,见女友很干脆地收了回去,才松了一口气。

  他伸出胳膊,想顺势揽住莫一泽的肩,用肢体接触平复一下女友——还有他自己——的心情,不料被莫一泽躲开了。他搂了个空。有些尴尬地缩回手,鞠斯伯捋了把头发,说起今晚守夜的问题。

  “我不认为小孩子……小Fork和别的Fork会在夜晚趁虚而入,但安全起见,今晚我会保持头脑清醒,你可以安心休息,亲爱的。”男人说。

  “不,”莫一泽果断拒绝,“我和你一起。”

  漆黑的二楼卧室内,只有两只蜡烛在散发微弱的光,偶有凉风挤进肉眼不可见的墙壁缝隙,擦过小情侣的脖颈,摇动红黄的烛焰。

  莫一泽与鞠斯伯在床上相对而坐,棉被被他们裹在身上御寒,披巾则用来围住头颅,以防吹凉风导致的偏头痛影响精神集中。

  女将军细心地露出两只耳朵,以确保能听见外面的一切动静,那柄威胁过鞠斯伯和小Fork的匕首就放在腿边,一伸手就能拿到。

  相较之下男人松散了不少,他盘腿而坐,弓着背,眼皮子时不时就要打上一架。

  好在莫一泽压根不指望他能派上用场,小说家在Fork与Cake的斗争中简直是一无是处!她抬起眼皮瞥了瞌睡的男人一眼,问:“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嗯?”鞠斯伯没听清。

  “我说,今天发生了那样的事,你为什么不杀死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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