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的一声,莫一泽放下茶杯:“嗯,我知道了。”
她转身就要出病房,却被聂恩何拽住了胳膊肘,就着这别扭的姿势,她扭头看向男人的脸。
“所以您是答应和我走了吗?”男人的眼神中透着期待,“您不必收拾行李,反正现在也来不及了,缺什么需要用什么跟我去国外买就是了。国王拨给我了很多钱,王后把自己的大部分嫁妆也都给了我,我们可以衣食无忧地在国外待一辈子。当然,没必要待这么久,等这里的战乱平息了,我们就回来。”
“不,公爵,谢谢你的好意。”莫一泽对他说,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早就发誓要效忠王权,关键时刻我得站在国王的身前。”
聂恩何计划当晚半夜十二点就启程,侍从们已将他的行李运上两辆不起眼的马车,就等这位王室第二顺位继承人和家人道完别,然后上路。
聂恩何掀起马车窗帘的一角,最后望了一眼从小到大所居住的王宫。偌大的宫殿此刻依旧灯火通明,仿佛里头仍在举办每晚必有的晚宴,但寂静的环境暴露了今非昔比的事实,里面的人在哭泣,在忧愁,在担惊受怕。
男人深吸口气,闭上眼并合上了窗帘,他看够了,王宫的模样已深深刻在了他的心里,即便未来的它将被平民摧残得面目全非,他也有信心根据自己的记忆将其复原。
夜风轻刮树叶,野鸟不时发出一阵咕咕的鸣叫,卫兵队长正和侍从长站在马车旁低声交谈,内容不过是家人、朋友、房产、土地之类的常见问题。他们是国王亲选的忠实王室拥护者,将随聂恩何一道去国外避难。
这无疑是一步险棋——聂恩何下的,且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但为了能翻身继承到王位,男人觉得值得自己冒险。
从某种程度上讲,聂恩何在此次平民与贵族的斗争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推进作用。他将关押囚犯的地点透露给鞠斯伯,又将将军府有武器库的消息传给小囚犯,等平民拥有了与贵族叫板的底气,他就在国王和皇太子耳边软磨硬泡,让他们用强硬、得罪人的手腕对平民进行镇压。等平民的怒火越烧越旺,他就跳出来充当老好人,借此赢得一波民心。
原计划是这样的。原计划中并没有出国避难这一项。
聂恩何本想选一个合适的时间段,借平民之手把皇太子暗杀,然后闪亮登场和平民友好协商,以一个亲民的形象得到平民的拥护,最后自然而然得到梦想中的王位,顺带迎娶莫一泽,拿到她手中的军权。
哪里想到皇太子退缩了呢?成天躲在王宫里闭门不出,完全没有接触平民并被暗杀的可能。
于是事情变得复杂起来,聂恩何得绕一个大圈才能完成计划。
他在赌,在盘算,他认为平民短时间内难以创造出新政权,贵族势力短时间内也无法被连根拔起,斗到最后还是需要一位国王来治理卡拉王国,而他,第二顺位继承人,正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有一点我不是很明白,公爵。”
车门被打开,带着泥土与树叶芬芳的清冷空气灌入车厢,而后是女人的味道。女将军踩着军靴进入马车,在聂恩何对面的位置坐下,她应国王与王后的请求前来护送男人出城,确保他平平安安地踏上出国路。
“我听说了你最近做的事,接济平民,帮助流浪汉,被平民称为'贵族中的唯一天使',你真是好心。”
聂恩何没顺着她的内容接话,而是先为她的付出道谢,感慨她身子还没好透就要来为他这个大男人操心,这多少让他感到不好意思。
莫一泽客套了几句,就将话题扯了回来:“你如此关爱平民,为何不像其他人一样为了他们向国王辩论呢?为他们争取权力,那才是真正能帮助到他们的。”
“您希望我那样做吗?亲爱的泽泽。”男人眨眨眼,反问。
“不,当然不,相反,我觉得那样做非常愚蠢,贵族本就应该凌驾于平民之上。”
“看来您是个十足的军人,而非政客啊,亲爱的。我是个贵族,不管我怎么做都不能得到全部平民的认可,而为他们向国王争辩,则会引起贵族阶层的不满,两头不讨好,两头生厌,我不是圣人,何必自找麻烦呢?”
莫一泽想了会儿,对男人的说法表示赞同。
这时卫兵队长前来报告,说一切准备就绪,是否现在出发。
女将军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聂恩何,后者点点头,一行人便上路了。
马车颠簸而摇晃,没了豪华软垫,座位硌得人骨头疼,但不妨碍这种颠簸所带来的催眠的奇效。
聂恩何与莫一泽面对面而坐,晕眩、寂静、车轮碾过泥土地的声响给他带来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不是去逃难,而是与女将军去参加一场寻常不过的宴会,就在这寻常不过的夜晚。
他望着女人姣好的面容望得有些出神,不自觉地说:“如果您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您会发现我比鞠斯伯要好。”
莫一泽高挑起眉:“你不该对我说这话,公爵,我们之间原本就没有可能。”
“可能性比您和鞠斯伯还低?”
“可能性比我和鞠斯伯还低。”
聂恩何突然噗嗤一声笑了:“您不妨与我说说,您究竟喜欢他哪点?我学习一下还来得及吗?我很好学的,而且学什么都很快。”
莫一泽僵住了,她总不能说是王与王权给了自己太大的压力,所以她要在鞠斯伯一介平民身上忘记自身来解压吧。这话说出去,谁信?
“一见钟情,见色起意,或许,这就是大家口中的命中注定。”她只能说,“但这都已经过去了,我和他之间也没了可能性。”
“哦,好吧。”
两人又沉默了会儿,听马车疾疾向前进。这是条偏僻的树林小路,不出意外不会遇到叛乱的平民。
出城了,非常顺利,再驶上几里路,他们就将迎来告别。
“我要走了,亲爱的泽泽,”聂恩何掀起车帘的一角偷偷向外望,“分别之前,您还有什么话想要与我说吗?”
本已做好听到“无话可说”或“一路顺风”之类的空话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莫一泽问了句:“公爵,你是Fork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发现,你没有味觉。”
她说这话时双腿交叠,脊背笔挺,显得非常矜贵,而无一丝一毫的恐惧慌乱。
男人笑了:“这个答案很重要吗?”
“不那么重要,只是正好想起来,就问了。”
“我只能说,如果我是Fork,那我一定会拼命忍住不吃掉您。这个答案,您满意吗?啊,我们到了,是时候说再见了,亲爱的泽泽。最后的最后,您能给我个告别的吻吗?”
莫一泽站了起来,她的护送任务完成,该下马车换乘另一辆回王宫了,而聂恩何仍坐着不动。
没多犹豫,她弯下了腰,在男人唇角留下一个轻但实在的吻,就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一路顺风,公爵。”
第31章
战况在第四天发生了扭转。贵族的卫兵队中出现了大批逃兵,他们中有大量人被气愤的女将军射杀,但更多的成功逃跑,带着家人和财产去了乡下、边境,甚至是国外。
“面包小队”和后加入进来的志愿军听闻这个消息后全都振臂高呼,嘲讽人一旦沾了贵族都会变得贪生怕死,认为这一消息无疑是平民取得胜利的前兆。为提前庆祝即将到来的美好生活,“面包小队”又取出Cake士兵肖尧的一条胳膊来,熬成肉汤分发给Fork成员,在次日清晨最后最关键的战斗来临前鼓舞人心。
米乐羊不是Fork,尝不出Cake的鲜美,对那锅热腾腾、红通通的肉汤只有恐惧和厌恶,但他亲自去盛了一碗,双手捧着给房间角落的鞠斯伯送去。
“吃吧,”他对好兄弟说,“你该攒攒力气,明天还得靠你带队。”
鞠斯伯接过来却没有立刻享用,用勺子搅了两下,翻出一块肉来又把肉按回碗底:“其实我能理解贵族逃兵的心情。”
“哦,我也能理解。他们不像我们,我们本来就什么都没有,除了拼死争取就只剩等待死亡,所以我们不怕死不会逃,横也是死竖也是死,拼一下反倒还有生的希望。贵族卫兵不一样,他们有财产,生活本就比我们富足,有逃路,在这个情况下要他们舍弃一切与我们抗争几乎不可能。”
“确实是这么回事。”Fork灌了一大口热汤,极佳的滋味让他幸福地眯起了眼,但他很快又忧伤起来,“我想我老了,已经过了热血青年的年纪,你看祝行野他们几个,多开心哇,因为我们要胜利了,但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人之常情,”米乐羊拍拍兄弟的肩膀,“我也高兴不到哪里去。细究其原因,我想是因为我怕死。你知道我妈还躺在床上,家里还有一位年轻貌美的妻子,我要是死了,她们该怎么办呢?唉,这话我只悄悄跟你说,比起咱们'面包小队',有时我觉得自己更接近贵族卫兵,因为我家里还剩一点小钱,逃跑远远要比抗争保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