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斯伯浅笑了下,也回了句“人之常情”。
“他们也来找你了吗?”
“嗯?谁?”鞠斯伯又喝了口汤。
米乐羊用大拇指比比前方的大批人:“他们。我们这几日牺牲了不少人,大家几乎不约而同地想起写遗书这件事来。我已经写完了好几个版本,存在好心的护士们那里,一旦我被发现死于战争,她们就会根据信封上的地址,把遗书送到我妻子手上。咱们中有的是不识字不会写字的,他们会将遗嘱口述给别人,请别人来抄录。我已经帮忙写了好几封,你一个小说家,难道没有人来找你吗?”
“没有。”鞠斯伯老实说。
“哦,可能是觉得你太忙,神经太紧绷,不好意思来麻烦你吧。”
米乐羊坐了会儿就走了,独留鞠斯伯一人思考遗书的问题。
他想起了自己曾用两只烤鸭向死神换来的《优秀遗书赏析》、《如何写出一封好遗书》和《遗书基础写作指南》,那几册大部头书还安稳地放在他书房的书架上,没来得及还给马修,而被他当作写作练习的那二十份遗书还好好收在书桌右侧的第二格抽屉。至今,这些东西都用不着了,因为世上唯一能接收他遗书的女人已经香消玉殒,他的幸福已经逝去,就算死亡明天就降临到他头上,也没什么遗憾与不甘了。
几日前在家里,他曾摸遍家里的角角落落,抱着孩童般的天真与希望期待自己能找到莫一泽留给自己的书信。但他失望了,莫一泽是个坚强而生活坚定的人,从没想过死亡,不可能像他一样提前为伴侣准备好遗书。
这样一位对生活充满希望的年轻女人居然被他杀了,一想到这事,鞠斯伯就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不远处的年轻队员们还在热闹地发出叫喊,说卡拉的历史会永远记住他们,后人会视他们为英雄,这个说法引起了众人的热烈掌声。
但鞠斯伯不这么认为,他甚至觉得“面包小队”与英雄相距甚远,历史书应该用更为严谨更为公正的笔调记录,比如说他们是一群有决心的、受到压迫的人,不惜成为杀人犯也要向贵族抗争。
汤碗已经喝空了,米乐羊回来了一次,对他说锅里还有,如果想要还可以再喝。鞠斯伯摇摇头,说已经够了。
果腹感越强烈,他就越是思念莫一泽,越是思念,他就越感到懊悔,决心在这瞬间反复动摇,就像拍打岸边的海浪,不断激起悲伤。
一个念头终于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若是在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保住莫一泽的命,就像将军府邸看门老人所祈求的那样,软禁她,惩罚她,但放过她的命。
如果时间能重来,一定要这么做,如果时间能重来,一定要这么做,如果时间能重来,一定要这么做……
反正时间不能重来,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他再怎么坚定自己的决心,也做不出保女将军而背叛“面包小队”的事来。除非——
“听说那个女魔头也是个Cake,”一个Fork队员突然说,“她杀了这么多人,等我们抓住她,就把她烤来吃,为我们的弟兄们报仇!”
“好!”众人纷纷说。
“我要她的腿!”
“我要她的胳膊!”
“我要她的脖子!”
“我要她的心脏!”
“那女魔头可不好捉,她可凶啦!”作为唯一正面接触过女将军的小队成员,祝行野站出来说,“咱们明天见到她,二话不说直接开枪,她身手好得出奇,要是被她近了身,那就玩完啦!”
“她身手很好吗?”鞠斯伯喃喃地问。
“是啊,是的。我和她过过招,这点你们得信我。要我说,她比鞠大哥你还要好上……好上三四成!”
鞠斯伯捋了把头发,心里五味杂陈,良久才想起一个问题。“等等,你刚刚说,你刚刚说……”他扳住祝行野的肩膀,用力摇晃,“女将军不是死了吗?她,她,她还活着?”
“鞠大哥你在说什么呀?”青年被晃得有点想吐,“谁说她死了?哪里来的这么好的事!我听说她今天下午还在王宫里做防御部署呢,咱有人瞧见了……但管她的防御部署!明天咱就去给她打下来!”
鞠斯伯冲出门,在夜风吹拂的街道口停下,王宫的方向被无数房屋遮挡,从他的角度不可能看到分毫,但他知道那里现在的模样:灯火辉煌,心急如焚的莫一泽在里面走来走去。
不会吧……
“我们应招入伍,就必须坚定不移地服从,我们享受王权带来的锦衣玉食,也亏欠了王权:责任与死亡……”
莫一泽站在王宫的阳台上,向整齐排列于花园广场的士兵喊。
她不知道自己的这番话能否鼓舞士气,又能够激起士兵们的责任心,但除了鼓舞还能怎么做呢?除了叫喊还又更好更有效的方式吗?如今只剩下这些人了,士兵们逃的逃,死的死,现在还能站在她面前的已是最强大的、最忠心的那一批,女将军不知道明天新一轮战争开始后他们的忠心和人数还能剩多少,只求能撑到奇迹到来。
“陛下,我们必须尽快去请雇佣兵,”莫一泽冲进国王的卧室直接说,“暴民随时有可能攻进王宫。”
彼时卡拉国王和王后已经洗漱完毕准备睡了,看到突然闯入的女将军急急坐起身。
“可是孩子,”国王打了个哈欠,“找别国的雇佣兵来攻打自己的人民,是不是太过残忍了呢?”
“现在已经不是残忍不残忍的问题了,如果可以,应该把城里的平民统统枪毙!”莫一泽感到头痛欲裂,只能在不大的起居室内来回踱步,借空气的流动让自己冷静,“在我看来,您应该尽快和王后离开王宫,先找个地方避险。”
“可我是国王呀,孩子,国王出逃这种事若被平民听了去,会以为我背叛了他们。”
“是平民先背叛您的!”莫一泽几乎声嘶力竭。
王后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拉着莫一泽的胳膊让她坐到沙发上歇一歇,莫一泽却说不必了。
“我知道你是好心,孩子。”国王说这话时含糊不清,“但我是国王,我不可能逃跑,若真到了那地步,请带我的妻子和孩子走吧。哦,聂恩何已经成功出去了,还剩我的大儿子和我的孙子们……”
王后这时走到丈夫的身边,坚定地说离了他自己就活不成,当即否决了国王的提议。
国王搂着妻子,含情脉脉,良久对女将军说:“让我们一起祈祷吧,孩子,祈祷明天和今日一样,王宫无事发生。”
莫一泽长长叹了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消耗殆尽了,她冲国王夫妇深深鞠了一躬,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想起了鞠斯伯,不是怀念他的好或和他在一起的甜蜜生活,而是怀念她在他身上寻到的轻松。
第32章 (完)
自从战事开始,马修脑子就乱哄哄的。每天经手的灵魂有上千名之多,后勤部发来的任务清单长得能拖到地上,两眼一睁就开始干活,干到昏天黑地,干到他废寝忘食,那勤奋的劲儿,真对得起他优秀积极分子的称号。
死亡部部长有时会到一线亲自慰问连轴转的员工,带着新鲜水果、糖果蛋糕之类便宜量又大的慰问品。在战场这种人人灰头土脸的地方,死神们也就不计较什么了,接过领导给的东西,就地一坐拆开就吃。
这日天还蒙蒙亮的时候死亡部部长递给马修一个里脊肉肉包外加一条重要消息:“小马啊,你上次那个事,就是空白任务清单那个,预言部门的专项行动小组给你整好了。他们组长跟我说,最后的单子马上就要下来了,让你做好准备,这回保证准确无误!”
马修正用牙齿咬开“神明牌”牛奶的塑料吸管的包装。这动作实在不雅观,和身穿西服套装的死神不搭,但神和人一样,一忙起来就顾不得颜面了,连带说出口的话都粗糙了不少:“啥?终于整改好啦?我那任务终于要结束了?好好好,预言部门这效率哦,我真谢谢他们!那领导,我要不这就去鞠斯伯莫一泽那边守着?”
“不急,”部长摆摆手叫他坐下,“你这不是还没收到通知吗?说明时候未到,你再跟大家伙儿干会儿。”
“啊?”
“工作得讲究轻重缓急嘛,你那边任务还没下来,这边大家又都忙着,你就再多干点嘛。”部长用手背拍拍马修的胸膛,“你一个优秀员工,一个死神积极分子,这样的人才就应该在最前线发光发热,让别的部门羡慕我们的工作效率!”
马修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勉强维持住笑容:“可是领导,鞠斯伯和莫一泽离咱们这儿离得老远了,预言部门的通知说下就下,我怎么来得及赶过去呢?”
“这有啥?你年轻,你腿长,实在不行跑两步,这不就到了嘛。你加油,我看好你哦~”
领导拍拍屁股就走了,留下马修在原地冒火。
周围同事们都已经开工了,他也不好继续干坐着偷懒,便加入最近的一个工作小组,协助完颜小玉和拓跋小肃拼接一个破碎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