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办法。”
男人做了个“请讲”的动作。
“提前写封遗书，说明你的远大理想和可能的死亡原因，劝莫一泽迎着阳光开启新生活。”
“遗书？可我不会啊……我只是个小说家，不是遗书写作大师。”
“别担心，我的人类朋友，”马修拍拍他的肩，“我有几百套遗书模版和上千篇范文，各种类型应有尽有，你挑几句抄一抄就好。”
“噢，我真不知道要如何感谢你……”
“那还不简单！来两只免费烤鸭，咱们这笔交易就算成。《优秀遗书赏析》、《如何写出一封好遗书》、《遗书基础写作指南》……拿去，都拿去！我敢说，世上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有多少人生前能从死神手里买到东西呢？一辈子没机会写遗书的人又有多少呢？你呀，兄弟，就偷着乐吧！”
原本马修想开个更高的价，比如让鞠斯伯包揽一整月的早中晚饭，但转念一想，这个男人可能压根儿就活不过一个月，出于对他人生短暂的一点同情和以免自己心里落差过大，“好心”的死神最终决定用两只烤鸭解决。
但这是面对贫穷的鞠斯伯，若面前的是富有的莫一泽，死神可不会如此好说话。
“马修你发什么疯呢，跳悬崖？这儿离地有三十米，掉下去不死也残。”
“放开我！我要去抢我的业绩！我是死神，死神怎么可能摔死呢？”马修整个身体悬在悬崖外，后领子被莫一泽攥在手里，这才没有直直落下去，“下面在进行枪战，砰砰砰砰砰，在死人，OK？我的工作就是去收割灵魂，再晚点就要被同事抢完了，那样我这个月的奖金就要泡汤，'先进个人'要取消，特别任务的奖品也轮不到我了，懂不？”
两个小时前，死亡部门召开了一次特别行动会议，领导告诉排排坐的死神们今日下午取得好成绩的员工能获得众多奖励：一等奖全自动滚动式洗衣机，二等奖全自动洗碗机，三等奖全自动扫地机器人，参与奖自助餐免费券。
“由于历史遗留问题，百年前被活埋在目标土地下的人类灵魂至今未能回收，部门因此收到了接连百年的投诉。今日，就是死亡部门的翻身日！因为人类的内部冲突，亡灵们得以钻出地面，这是我们开展回收工作的不可多得的好时机！朋友们，我们必须抓牢这次机会，做到一个不留！”主任说得慷慨激昂，“本次特别行动设一等奖两名，二等奖四名，三等奖八名，参与奖十六名……”
马修对预言研发部的产品其实了解不多，但他明白所有名字里带“全自动”的都是好东西，于是两眼放光。坐在右边的拓跋小肃扯扯他的袖子，说今天最起码要争个参与奖，部门新开的食堂上了不少价格昂贵的稀奇好菜，吃免费自助餐的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家人们！咱们今天要努力抓，勇敢抓，大胆抓！抓到的灵魂越多，就离奖品越近！要是都抓光了，咱们部门人人都有免费餐券！告诉我！你们有没有信心！”领导的唾沫星子乱飞。
“有！”死神们异口同声，其中要属马修和拓跋小肃的喊声最响亮。
“我们的口号是——”
“免费！餐券！免费餐券！”
可惜，我们的马修死神马上要与奖品和免费餐券无缘了，底下的枪声已然停止，他却仍旧悬在半空脚不着地。
莫一泽对他的话半信半疑，只是遵从神明的意志，缓缓松开右手，看死神“嗖”地跳下悬崖，张牙舞爪地往死人遍地的乱葬岗跑。嗯，确实摔不死。
方才的枪战死伤惨重，不，是运送遗体的士兵无一人生还。有子弹接连从小树林中射出，不给士兵一点举枪喘息的机会，他们在明，反抗者在暗，实在没有胜算可言。
比起为“诱饵小队”的牺牲士兵惋惜，莫一泽更在意如何对付反抗的平民，可以肯定他们没有跑远，就等着尘埃落定后大摇大摆地现身。
女人举起枪，随着自己的视线转变方位，这处乱葬岗三面环林，仅一条大路只通卡拉首都的城门。首先可以排除脚下、悬崖前方的林子，这儿树木较稀，若有埋伏会被士兵一眼看破，何况从枪声密集程度来讲，对方的人数不会少于十个。其次是左侧树林，野鸟集体在那里飞起，是中弹区域的表现。那便只剩下——
一发子弹落在铁质大炮上，弹轨偏移，炸开一名士兵的头。紧接着就是第二发，第三发。
鲜血混着脑浆或是别的什么迸进了莫一泽的右耳，世界霎时安静了几分，听力连带着平衡受了影响，女人立刻单膝跪地。
“蹲下！”她大喝一声，举起枪管朝林子里射击。
林中有几个黑乎乎的身影，虽看不真切，莫一泽断定那就是上钩的暴民。她冲身后的士兵比了个手势，停止进攻，自己则站起身一脚踢向大炮。可惜女人的大腿拗不过这“铁质怪物”，她只好坐了上去，用体重调整它的方向，一切准备就绪。
“可是大人！下面可能还有我们的人活着。”副官上前劝阻，却被莫一泽一把甩开。
身为将军，女人眼中只有比冰川还纯净的对王权的忠诚，她不在乎底下是否有幸存的士兵，是否有凑热闹的无辜群众，又是否站着死神朋友马修，她只想用武力将其夷为平地，这便是她所希望的镇压。
“开火！”莫一泽下令。
第6章
鞠斯伯看着怀里的数把枪支乐得有些过头。
他的推测是正确的，贵族宣扬的运尸计划果然有诈，目的不过是引蛇出洞好将平民小队一网打尽。出发前他征求了队员的意见，申请将行动目标从抢夺同胞遗体转向偷取枪弹资源。这个决定固然很难，祝行野得放弃安葬老爹的愿望，但年轻人接受得很快，“平民取得胜利，爸爸才能安息”，他就是如此说的。
沿着乱葬岗外围绕去山坡，果然见到几名看守备用武器的士兵，趁着前方枪声密集，鞠斯伯和两名队友几下结果了看守士兵的命。那几人的额上、胸口、腹部均是面包小队留下的窟窿，血如喷泉般涌出，成为已逝身体上最后的活力。
男人蹲下身合上他们的眼，学着马修曾做过的样儿祝他们安息。鞠斯伯并未感到良心不安，毕竟他已杀过不少人，只是士兵身上的红褐制服叫他后怕，莫一泽的私人卫兵服和他们的极像，都是红衣白领褐马甲，有时走在街上远远看到类似配色的人，他都会误认为是自家亲爱的来了。好在他的泽泽只是贵族安逸花园里的“摆件”，不是冲锋陷阵的“兵器”，不然如何叫他心安。
小队三人手忙脚乱地收拾战利品，因动作顺手一枪眼被鞠斯伯对准了自己的脸，黑洞洞的，真能吞噬生命，幸亏枪上了保险栓，男人才没有胆战心惊。他蓦地想到，幻想自己的死亡远比想象莫一泽丧命要来得简单而轻松，这或许是因为他见过马修，且和死神称兄道弟，但更可能是因为爱情。
他无声地指挥队友，催促大家赶紧离开这危险之地，心思却难以抑制地飘远：飘上悬崖，飘向过去，飘向家。
当初得知莫一泽的工作时他是吃惊的，虽然心里有过设想——从那身惹眼的卫兵制服就能猜到——但由女友亲口所述、被自己亲耳听见还是会引起强烈的震惊。
“这有安全风险。”彼时的男人用光裸的臂膀搂住对方同样光裸的肩（是的，他俩相识的第一晚就滚上了床），没说平民人可穷志不可穷的大道理，只是提醒危险。
莫一泽倒很无所谓：“我知道，但我有养家的责任，这远胜过我的安危。”
然后她还说了些什么，鞠斯伯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自己满眼都是女友白花花的胴体，这份洁白化为热情的红，吸引飞蛾扑火。
沉溺于回忆的鞠斯伯忘了看路，迎面撞上那个名叫聂恩何的眼熟男人的胸膛。
“噢！真是抱歉，真是抱歉。”
“不要紧，神枪手先生。”
“先生你……看上去真眼熟。”鞠斯伯眨了眨眼。
可以确定两人是第一次见面，但对方通身的气派叫鞠斯伯一见如故，笔挺的身姿、干净的衣领、精致的领结、悠扬的语调，无一不令他想起莫一泽，而这种气质他也仅在女友身上见过。
“或许是因为我的长相并不出众的缘故。”男人礼貌一笑，然后询问鞠斯伯的姓名。
但现在绝非闲聊的好时机，一记轰炸撼动了土地，巨响令二人耳鸣，聂恩何似乎怕极了，他蹲下来随即被男人捞起。
“跑！”“神枪手”大吼，“一直跑，别回头，那可是真枪实弹！”他抽出一把手枪给陌生人防身，自己拔腿向战场奔去。
祝行野想出的“以假乱真”是拿稻草人吸引火力，面包小队则在侧方攻击，可这阻碍得了子弹，防不住炮，另两名成员被鞠斯伯派去喊人撤退了，只希望他们是去救命，而不是送命。
被摆了一道。
国王接待室内，脸色阴沉的莫一泽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