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有话但不说_西洋参【完结】(8)

  炮轰之后她立即带队下去查看,却只发现己方士兵的碎尸和墓坑底部完好无损的僵硬遗体,毫无平民身亡的痕迹。确有几只破损的袖子裤腿,但裹着的并非血淋淋的人,而是木条与稻草。

  副官问她是否需要请法医来验尸鉴定,女人说不用,在一个无人的角落她一掌挥向空气,将蹦跳的、欢呼的、乐呵过了头的死神马修抓到了跟前。

  “怎么回事?”她问,认识死神的好处就在这里,死亡鉴定结果能瞬间得出。

  马修还在神游,嘴里唱着自编的山歌:“免费餐券哦!免费餐券!免费餐券哦!我有免费餐券!”阳光下他每一根卷曲的头发都洋溢着欢乐。

  乱葬岗一片狼藉,脚下碎尸遍地,死神却在歌唱,庆祝新收获的业绩。莫一泽感到无语,却很合时宜地想出一段黑色幽默笑话——

  战场上每牺牲一个人,马修就笑一下,战友哭声越大,他就笑得越开心。“你是人吗?怎么如此没良心!”有人指责他。马修无辜地回答:“还真不是,我是死神。”

  莫一泽给了他一掌,就和当初他们相遇时一样。死神回神,立正稍息,摆出一副严肃脸说:“无平民身亡。”

  “那只死了五个运输的士兵?”

  “倒也不是。”

  “怎么说?”

  马修掰了掰手指头:“还有三个人,都死了,在后方。”

  这绝对是羞辱,是平民在挑衅贵族!莫一泽将这个结论告诉国王,请求准许她对城中所有平民进行搜查,凡是藏有枪支弹药的一律逮捕。

  国王没有回应,只是亲自倒了杯葡萄酒塞进女人的手中,待对方一饮而尽才缓缓开口:“别如此冲动,伯爵,平民并非人人愚钝,知晓与士兵面对面发生冲突的后果。他们能想到这种暗渡陈仓的做法……说明卡拉的义务教育政策实施效果显著。”

  “可是陛下……”

  “好了,别再说了。”国王问莫一泽是否想来几块杏仁饼干,女将军拒绝了。“平民激不起什么浪花,很快就会消停下来,”年迈的那个说,“比起那些暴民事件,我更关心Fork袭击案的进展,那才是目前真正对我们造成伤害的,这件事已拖了太久,伯爵。”

  “我怀疑这两类案件之间存在关联,若能对全体平民进行调查,我们必能获得新发现。”

  “可这会引起民众的恐慌,伯爵,身为国王得确保卡拉社会的安定。你麾下的士兵做了太多蛮横的事,我不能再准许过多。”

  鞠斯伯婉拒了队员们庆祝任务胜利的Pary邀请,理由是要回家和亲爱的共进晚餐,难得的,这句话仅有三分之一为真,另两分真相中一是要兑现给死神的烤鸭承诺,一是要尽快把下午的经历写进小说,以免灵感溜走。

  他的文学作品有个永恒不变的主题,那便是平民与贵族的冲突。鞠斯伯不喜欢悲剧,因为悲剧过于现实,于是他的故事仅有两种结局:要么是贵族得到感化,和平民携手共建家园,要么是《罗密欧与朱丽叶》那类的结尾,借某些角色的死亡令平民与贵族重归于好,总之,盛满了他的美好幻想。

  清洗、抹油、入烤箱,这些步骤熟能生巧,男人越做越快。在鸭肉受炙烤发出的“滋滋声”和诱人香气中,鞠斯伯摊开羊皮纸并提起了笔。他毫不犹豫对任务的经过进行了修改和美化,隐去了平民开枪杀人的事实,又将沉睡于墓坑底部的死者写成神明的化身,他们爬起来,在飞鸟的带领下唱起一首忧伤的歌,正是这带有魔力的歌声化解了贵族与平民的矛盾。

  是很离谱,但人人爱看,卡拉出版社乐于接受此类稿件,并心甘情愿为其宣传。

  “这篇小说要是落到贵族手中该怎么办?”马修从桌子另一边俯下身,低头瞧羊皮纸上隽秀的字。

  鞠斯伯不知道在上下颠倒的情况下能辨认出多少内容,但一想到对方是神明,也就不怀疑了。“贵族也喜欢读这样的文章,”他解释说,“况且,我没写过多的批判他们的内容,只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这有用吗?”

  “我坚信文字的力量。”

  当莫一泽满脸疲倦地回到家时,鞠斯伯已写完了小说的一章。忽略掉斜坐在椅子上啃鸭脖的马修,男人帮女友脱下外套,挂到最外面的衣架上,这身红褐色的衣服看着非常碍眼,事实上,一丝不挂才最能顺他的心。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女人回答说伯爵夫人下午举办了遛鸟大会,因金丝雀最爱的白银树枝被贼人偷了去,卫兵们花了很长时间寻找。

  “哦?所以最后找回来了吗?”鞠斯伯为她倒了杯茶。

  “没有,好在有备用的黄金树枝。”

  “噢,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问莫一泽是想先吃饭还是先洗澡,热水他已烧好并倒进了浴桶,晚饭也已准备妥当。女人说先洗澡。

  趁着这个空档,鞠斯伯将手稿收进了书房里的抽屉,这是一份惊喜,整个故事连同将要到手的稿费都是为他家亲爱的准备的,上次的求婚戒指被莫一泽意外丢弃,他需要钱买个新的戴到她手上以证明自己的爱意。

  不久,浴室的门“吱嘎”一声打开,鞠斯伯坐在背对它的沙发上,却已能“看见”身后的画面:莫一泽会水灵灵地走到他跟前,带着被蒸气熏红的双颊和满身浴液的香气,半透明的衣物会将她衬得如女神般美丽——这是鞠斯伯选的、他最爱的睡衣。

  “现在到了咱们吃晚餐的时候啦!”男人按耐不住,迫不及待扭过了头,“是啊……到了吃晚饭的时候……”

  他看见他家小烤鸭出来了,浑身上下只挂了条浴巾。她走向他,面无表情,然后扯下白布丢掉。

  画面太美,鞠斯伯的大脑停止运转,只感到有热潮自鼻孔流出,因莫一泽的那句话:

  “是啊,现在是'吃饭'的时间,今日的最后一餐。”

  第7章

  人为何必须有责任心?

  莫一泽思来想去,只得出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如果有人主动担责,其余人就不用承担责任了吧。直白地讲,只要你肯担责,我就不必负责任了,所以我要求你有责任心,好使我的生活安定。

  多好的结论!她想立刻分享给鞠斯伯听,可说话的舌被身上的人含住,只能发出“呃呃啊啊”的音节。

  “别说不合适宜的话,”男人发觉了女友的抗拒,却不打算给对方发声的机会,握笔的食指抵上莫一泽的唇,后握住她的手腕向上举,“别让严肃的言论毁灭这美好的夜。还是说亲爱的你想说情话?嗯?好啦,我知道你不会,用言语调情是我的责任。”

  擒住腰用力一翻,莫一泽的脸就陷进柔软枕头间。她感觉自己是一叶枯黄小舟,毕生任务就是在惊涛骇浪中护住乘客的安全。船上仅有两人——两人名为“国王”与“王权”——优雅的举止和轻便的衣料令他们看上去是如此轻巧,实际却远比鞠斯伯这个庞然大物更能压弯她的腰。

  鞠斯伯用食指抚女人的脊椎,沿着骨节逐步向下,似在费劲思考从哪处下嘴更为美味,但这远不如莫一泽所思考的艰难,女人想的是:若船只想减轻负担,首先会将哪位乘客颠入河川?答案是都颠不下去,只因女人的责任心是乘客脚底的粘胶。如此便只能另辟蹊径——

  莫一泽塌下腰,使身体曲线更接近小舟的弧度,以便迎接河中礁石的冲撞。舟身破裂,舟体瓦解,碎成木片,小舟无法载人了,却仍恪守初心保卫乘客,“国王”和“王权”尚能抓紧长木板在湍急的河流中漂浮前进。

  “专心点,Sweeie,”鞠斯伯附身在她耳边吐气,声音过分暧昧而不清晰,“这是爱情游戏,不是物理实验室里的活塞运动,如果爱人不回应也能寻到快乐,我为何不去地上找一个洞?”

  莫一泽不为所动,只是不停用手指在床板上画着圈。“我把自己交付给你,你爱怎样怎样吧。”她语调慵懒,完全不似平常。

  “噢?亲爱的说说我能怎么样。”

  “把我当成枇杷、兔窝、啄木鸟的树洞,”女人皱紧眉,不想继续思考,“或者直接吃了我。”

  但男人只是吻了她的脊背,然后用更高的热情回应莫一泽的邀请。

  这便是极端负责的“将军之舟”想出的减负措施,她放不下“乘客”,就只能放弃自己,把身心交付给他人——鞠斯伯——以换取不对自己负责的片刻轻松。

  清晨,莫一泽刚醒来就对上马修那双明亮的眼。死神的眨眼频率很低,以至于叫和他面对面侧卧的女人以为身边睡了具尸体。

  “你……”莫一泽维持着睡姿,“像是在鞠斯伯眼皮子底下和我偷情。”

  男友今天很早就出门了,临走前还特地回房吻了她,和她道别,如果马修那会儿已躺上了床,那场面,实在太过出格。

  还好鞠斯伯看不见他,莫一泽感到庆幸。

  “可是女士,难得一次的兴奋体验才叫偷情,这样睡了两个月的叫固定床伴。”话其实也不是这么说的,但马修认为一拍脑袋组织好的句子不能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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