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很久以前，她动人的目光，也曾这般落在他的身上
“你，你是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乐队的？”
“前段时间搬家，见你抽屉里放了一个钥匙扣，我上网一搜，就查到了这个乐队，所以……”
吕一蓝心有犹豫，总觉得两人没有真正和解，可这票实在难抢，不去就是浪费。
连着的这几日，她很想把上次吵架那事拿出来谈，但翻旧账就像做学术考究，当时的一句话要援引到更久的一句话来，她没有心力写论文，再者，她觉得两人间的感情，就像农村田野里的塑料大棚，还是破了洞的那种，既不能遮风挡雨，又看着碍眼，早已没了补救的必要。
“我想去，但不想跟你去。”
吕一蓝瞥了他一眼，“砰”地一声关上了卧室房门，隔着门继续道，“你把票发我，我自己去。”
张曦文辛苦抢票，没想到就这待遇，气得他对着她紧闭的房门挥了挥拳，姿态像开了八倍速的八段锦，也像迎风飘扬的塑料大棚。
演出当日，张曦文还是厚着脸皮跟来了，临出发前，他嘴上振振有词，“在旧时代，看演出是上流社会的消遣，要求穿着得体，譬如巴黎歌剧院，有为贵族们单独设计的衣帽间，化妆室。这一传统，哪怕到了现在也依旧延续，比如伦敦西区或是纽约百老汇的演出，也就这种不入流的，才不讲究dressing code。”
吕一蓝冷眼旁观，觉得他恨不得把肚子里的那点儿陈年墨水全部都掏出来，只是为了酸人家一嘴，便道，“那你打个领带吧。”
他愣了一下，从衣柜里翻出来件恤。
怎么会有这么滑稽的人？吕一蓝暗想。
两人一路无言，来到位于重庆南路的MAO Livehouse。
想来，吕一蓝也算是见证了刘英洙乐队的飞速成长，从育音堂那个昏暗逼仄的地下小舞台，到如今灯光璀璨的大场馆，哪怕演出尚未开始，台下早已人头攒动。
吕一蓝在正对舞台的吧台坐下，唤侍者要了一杯鸡尾酒。
待到侍者将调好的鸡尾酒端上，吕一蓝才按耐不住接连几日的好奇心，摘下杯子上的柠檬叶，装得若无其事，问白晓风近况如何？
张曦文一顿，知道这是在给他机会主动交代，便支支吾吾地全盘托出，当然，隐去了说他同金公子十分相像的误会。
罢了，他笑道，“你是没看到她丈夫画的画，丑到令人发笑，可白小姐偏偏喜欢的要命，还挂在美术馆最显眼的位置。哼，我看那个美术馆不过是空有噱头……不过，二人的结合也有可取之处，就像毫无天分的作家找到了最忠实的读者，算是一种双向奔赴。”
张曦文话里话外，饱含着对这段婚姻的调侃，听得吕一蓝不以为然。
她心想，人家不找金公子，莫非要找你不成，直言道，“哪怕是旁人眼中可笑的婚姻，只要这段关系能为你所用，能够利用这段关系达到你的目的，它便有了可取之处，没必要在意旁人的想法。”
张曦文一脸惊讶。
吕一蓝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心知方才这话说得大胆又漂亮，补充道，“所以说，人呐，最关键的是不忘初心，唔…砥砺前行。”
“天呐，我没想到你竟会想到这层，看来咱俩的精神境界，真是差了一个档次！”张曦文一通夸赞。
有时候，吕一蓝很想在他身上按一条狗尾巴，借以增添他向女人讨巧时的语言效果。
吕一蓝没接话茬儿，眼神中闪烁着智者对庸人的宽容，继续道，“你去见白晓风，我不生气，我气的是你骗我，你明白吗？”
张曦文忙说，“好老婆，我只怕你像四年前在英国时那样生气……”
他的一通花言巧语，总算哄来了吕一蓝的一点笑意，谁知，下一秒，他继续说道，“况且，哪怕再亲密的夫妻，也不会是两个摆在一起的玻璃瓶，互相清澈见底得打量，总归是有秘密的。”
——此话再度将他打入冷宫。
吕一蓝不再看他，转而望向台上。
音乐声起，台下一阵欢呼，刘英洙从一片雾气中走了出来，他不太与台下互动，可稍微抬头，就能博得全场的笑意。
他真是生来的大明星。
黄蓝色灯光闪烁，刘英洙好像听到了她的心声，冲她所在的方向微微一笑。
张曦文对这种后现代摇滚无感，自顾自地喝酒，舞台灯光倾泻，明明灭灭中，他看到妻子望向舞台的眼神。
那是一种，他很久没再见过的眼神。
而在很久以前，她动人的目光，也曾这般落在他的身上。
张曦文心中突然翻涌着一丝嫉妒，结婚四年，绝大部分的时间里，他都坚信妻子对她的爱，像是一枚被牢牢锁进保险柜的钥匙。
他带着这份偏爱，有恃无恐地陷入与一场虚影的单恋中，全然不知，这枚钥匙其实生着羽翼，能够轻易越过层层隔绝，也能打开别人的心房。
他心有忐忑地熬到散场，待到人群四散，想拉着她便走，谁知这台上的大明星，竟直接走到了她的面前。
方才连喝了几杯酒，醉意袭来，张曦文觉得自己掌控花言巧语的那部分灵魂脱离了肉体，轻盈地飘到了半空中，唯独留下另一个笨嘴拙舌的自己。
“吕小姐，这位是？”
刘英洙端着酒杯，同吕一蓝碰了一下。
“哦，这是我丈夫。”
张曦文晕晕乎乎道，“你，你们认识？”
“呵，百闻不如一见，真是幸会。张先生这是喝醉了？”
张曦文强撑着身体，去搀扶他那摇摇晃晃的灵魂，笑说没事儿。
吕一蓝懒得搭理张曦文，自顾自地同刘英洙说道，“你今天台上的第三首歌很好听，我倒有点糊涂，这是属于dream pop（梦幻摇滚）还是Vaporwave（蒸汽波）？”
“Dream pop属于偏摇滚分支，Vaporwave偏向电子音乐，我大概介于两者之间吧……”
“……听起来像鼻涕。”张曦文已被酒精控制，基本失去了自控力。
刘英洙被他说得微微发笑，问道，“张先生，莫非您对音乐也颇有见解？我曾听吕小姐说，您是UAL毕业的。”
“呵呵，水的很，勉强混个文凭罢了，我看刘先生年纪轻轻就出来搞乐队，想必是没正经读过书吧。”
吕一蓝觉得他非常失礼，瞪了他一眼，连忙打断，“人家是复旦大学的本硕博，还是哲学专业。”
“这么巧啊，其实艺术也是哲学的一个分支，呵呵，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自然科学有用，但自然科学史无用，哲学则恰恰相反，你们这帮人啊，研究研究哲学史，拾人牙慧罢了，没什么实际用途。”
张曦文一通胡诌，貌似赢得了言语上的胜利，却换来了刘吕二人的无语。
他胜了，胜得像拿破仑攻占莫斯科，徒占有了一座伟大的空城，在战役中取胜，却在情感上输得彻底。
良久，刘英洙笑笑，客气说道，“没想到张先生方方面面都如常精通，既懂音乐，也懂哲学，一身兼两通，厉害，厉害！认识你很开心。今晚二位的酒我来请！”
张曦文浑身瘫软，丝毫没听出这话的讽刺意味，想起身同刘英洙握手，一个没站稳，差点儿栽进他怀里。
他牢牢抓住了刘英洙的手，只恨自己学不会什么武林秘功，握个手就能将对方化为无形。
刘英洙将他扶住，张曦文从头到脚地盯着他看，心想，坏了，他好像真比我帅，还比我年轻！
下一秒，他像个不服气的小学生，傲然道，“哪里哪里，我也视刘先生为知己，不知可否加个微信？”
“哈哈，当然可以。”刘英洙慷慨大方地加了他的微信，“希望我们未来有更多交流的机会！”
张曦文眯着眼，看他的微信头像，那是一张刘英洙打鼓的侧脸，炫目灯光闪烁，显得有些模糊。
完了，他真的有点帅。
第40章 三十年来，他在女人堆里过得太顺，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成了醋坛子
散场之后，张曦文几乎是被吕一蓝搀扶着，走出了livehouse。
上海的初冬，风中带着湿冷，张曦文被寒风一吹，头有些疼。
方才的选美大赛，他输得彻底，只觉得喝下的一肚子酒，全在胃里酿成了醋，他想直接问吕一蓝，你究竟是怎么和他认识的？
她该不会是背着自己交了男朋友吧。
张曦文背后一紧，转念一想，倘若两人真有什么，她怎么可能带着自己呢？
他自认逻辑缜密，稍稍放下心来，只是脑子动得过急，身子却支撑不住，冷风一吹，他东倒西歪，站也站不稳。
吕一蓝不耐烦道，“你不会喝酒，偏偏每次都要喝成这样，快闭上眼睛休息下吧，出租车马上来了。”
“你这话说的不对，我，我正是因为不会喝，喝酒，才每次都喝，喝成这样……”
吕一蓝内心恨恨，怎么会有人长了这么一张欠嘴，想松开手把他直接丢在路边，可下一秒，他的头轻轻靠在她的肩上，微阂着双眼，脸颊微红，嘴里喃喃，像小孩子的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