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命运对长寿者的天然馈赠,就像‘金婚’,就像‘文学泰斗’,年轻人,总会对厚重,宏大的东西产生无知且不必要的沉迷,殊不知,只要活的够久,便会有好事发生。”
“你这么说,决定两个人婚姻幸福与否的关键,在于两人是否足够长寿。”
两人一个捧哏一个逗哏,像相声演员,被自己逗得哈哈大笑。
他们沿着孚日广场继续前行,一刻不停地继续说着。
“婚姻,是很庸俗的东西,它与爱情无关,可世人却总把两者混为一谈,我从未见过,有人仅因为爱情,便相知相守一生。我相信爱情,可爱情大多是一闪而过的火花,它的存在,注定与长久的关系相悖。”
“你见过真实世界里,有谁会为爱情去死?因为没钱而活不下去的倒比比皆是。”
“所以,真正能牵绊住两个人的,往往是一些非常俗气的东西。比如财产,比如孩子,比如责任,比如日复一日并不浪漫的生活惯性。”
“张曦文,我想我知道,我们婚姻的问题出现在哪了。”
“在哪?”
吕一蓝回过头来,看午后阳光跃在他的脸上,变成闪烁的光斑,她不急着回答,反而笑笑,淡声道,“长久以来。我们经济独立,精神独立,十分自私又理所当然地认为,脱离了彼此,我们都能过得很好——我们也确实能过得很好,这是现代社会对人类的规训,每个人都被迫长大,成为一个又一个自由,独立的个体,这没什么不好,甚至可以说,这样很好。”
“可它注定同长厢厮守的婚姻关系相违背。”
“所以,这便是为什么,我找不到这段婚姻必然存在的理由,也许,我们真的应该在一周后去民政局离婚,换一种方式相处,就像现在的你我,没有捆绑,没有羁绊,没有负担,只有轻盈。”
张曦文沉默,他找不到理由辩驳。
两人对这段关系该何去何从达成了一致,各自长舒一口气,又在巴黎度过了轻松的一周。
这里是西方艺术的殿堂,卢浮宫,奥赛美术馆,彭皮杜,橘园,他们应接不暇,日咖夜酒,寻欢作乐……
他们尚且年轻,有钱有闲,独立自由,摆脱了一切沉重的枷锁,再没有什么能捆绑住他们。
应该很快乐吧!
奇怪的是,他们在巴黎越呆越无聊。
可能,人生来就是贱骨头,美妙而无需负责的东西,总让人心生厌倦,这快乐来得愈是轻易,便愈是无聊。他们终究失望地发现,这种轻盈的快乐,只会带来片刻的满足,而真正的快乐,却往往伴随着痛苦。
回上海的航班将在深夜起飞。
在戴高乐机场,张曦文攥着手里的登机牌,预想着回国后的一切——离婚,昭告天下,开启一段轻松的关系。
五年前,在伦敦希思罗机场,他也是这样预想着,结婚生子,为人夫,为人父。
命运的洪流陡然转了方向,他曾经认为沉重的枷锁,如今变得十分轻盈,正如两人约定的那样,他们随时相爱,随时离开。
再也没什么能束缚他。
可他依然开心不起来。
飞机腾空而起的瞬间,他陷入了长久的虚无。
浩渺夜空下,眼前景色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人类,不过是地球这颗行星上,无足轻重的短暂居民,对于永恒世界而言,一个人的所有坚守和痛苦,所有真挚伟大的情感,其实都很可笑。
婚姻很可笑,爱情很可笑,或许就连生命本身,都很可笑。
他太自由了,自由到快要溺毙,他大口呼吸着,却总感到阵阵晕眩。
他心中涌起一种无法遏制的冲动,那似乎是一种求生的本能。
“不要离婚。”他紧紧攥住了她的手。
“什么?”
“我说,不要离婚。”
吕一蓝诧异地看着他,嘴唇发白,额头虚汗,问他是不是得了呼吸性碱中毒。
他拼命摇头,却愈发紧地攥住了她的手。
他发现,生活就像帝国,它建立在某种可笑的信念之上,倘若信念消失,生活也随之灭亡。
人生如戏,戏散人空。
倘若对抗虚无的沉沦,注定是一场人类不自量力的荒唐,那他愿意同她试一试。
他必须要试一试,他必须如此。
“吕一蓝,我们何不就这样在一起,这样庸俗地,长久地在一起,彼此消磨,彼此依靠,用尽全力,无论快乐悲伤,贫困富有,就这样纠缠个十几年,几十年,纠缠一生。”
“你抽什么风?”
“你知道,我这个人,胆小懦弱,优柔寡断,庸俗平庸,从未认认真真地做成过什么,而此刻,我从未如此想要认真,负责地做件事——和你一起,过好这一生。”
“张曦文,可就算我们认真了,却依然过得鸡飞狗跳怎么办?就算我们认真生活,努力生活,却依然平庸,依然不幸,依然不能得偿所愿,又怎么办?”
“那又有什么关系?”
“什么?”
“人生如戏,你我,既要为角色倾尽全力,也要学会在大幕起落间泰然处之——承担责任时生命显得很重,挣脱枷锁时生命又变得很轻。既然如此,不如就这样,举重若轻地演下去。”
张曦文话音未落,便听闻“cu”一声。
小贴士:找看好看得小说,就来52书库呀~mono.colle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