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小姐,你一定没想过吧。其实,我喜欢听你的抱怨,理解你的委屈,也嫉妒你的张先生。那些,是我未曾选择的另一条路,这条路上有许多实际的烦恼,而如今的我甚至,开始想念这些烦恼。”
吕一蓝觉得自己一定是喝多了,否则她怎么能那样坦然,那样不动声色地接过刘英洙的目光。
她刚想举起酒杯,庆祝异国他乡的偶遇。
下一秒,刘英洙喝到醺醉,重重地垂下了头。
这是吕一蓝第一次见到他喝醉。
她坐在他的对面,等了许久,刘英洙伏在桌边,像是睡着了。
餐厅里的食客来了又走,门口的铃铛响个不停。这个世界像一道巨大的旋转门,人们来来往往,热热闹闹,你方唱罢我登场。
她觉得命运真是狡猾,总也将一个又一个围城摆在你我面前,不甘平庸的人渴望着爱与瞩目,而光鲜亮丽的人又在向往凡尘。
她笑了,清冷的月光打在墙上,映出她的影子,她对着墙上的虚影,举起酒杯,似乎在与长久以来,面具之下的那个胆小的,自卑的,缺爱的自己和解。
吕一蓝给刘英洙经纪人打了电话,等待对方来接的时候,她就这样,坐在餐桌的另一端,静静看他。
他长得可真好看,一呼一吸间,睫毛微微抖动,脸颊微红,额上的一缕头发散下来,像一幅画。
她多希望时间停在此刻,可时间又不曾为谁停留。
“刘先生,你说,会不会有一天,我们会幸福到再也想不起对方?”
她喃喃着,随后起身,结了账单,利落地推门离开。
夜风吹响了门口的铃铛,她没看到,在她推门而出的瞬间,刘英洙眼皮一动,流下泪来。
从餐厅出来,吕一蓝坐上uber,车子停在Baeau Boreas河畔。
夜风微凉,她靠在栏杆边,埃菲尔铁塔静静矗立在河对岸。
看着倒影着铁塔的金色水面,她忽然想起了张曦文。
来巴黎三天了,临行前,她对张曦文说,她脑袋很乱,想出去静静,趁着这段时间,好好想想两人的关系。
他发了个猫咪比心的表情。
整整三天,从第二天晚上开始,他没发一条消息,没打一个电话,彻底失联。
呵,这是他的风格,吕一蓝只心疼自己办了张贵电话卡,想来真是白费。
这两个月,周遭发生了许多事。
关世尘带着他的新作品《女巫的私生活2》亮相釜山电影节,不见他的好朋友李沧东,一同亮相的,唯有他的sweeie。
白晓风离婚了,风之岸美术馆倒闭,据传她和一个收藏圈大佬闪婚,彻底消失在凡人视野。
张哥张嫂事业回春,用互联网行话来说,从o C的转向o B,一家三口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沈老板破产了,但他同妻子的离婚官司还没打完,据说又是一出好戏。
张父迷恋中医,古籍偏方堆了一房间,气得张母大嚷,你啊!真是个奇葩,怎么就稀里糊涂地跟你过了一辈子?
婚姻关系中的男人女人们啊,或同床异梦,或夫唱妇随,或同甘共苦,或劳燕分飞,婚姻的存在与消亡,总有其道理,却似乎无一与爱情有关。
夜风袭来,吹散了吕一蓝额前的碎发,她低头,转了转无名指上,闪闪发光的戒指。
忽然,河对岸的埃菲尔铁塔闪了一下,她揉揉眼睛,以为自己喝多了眼花。
下一秒,整座铁塔闪了起来,深蓝色夜空下,金色铁塔上流淌着光芒,闪烁如星。
她怔住了,看着熠熠闪烁的铁塔,心中涌起一个浪漫的想法,并坚信着,铁塔的闪烁,与自己转动了手中的戒指有关。
就像,宇宙中两颗相互纠缠的量子,无论相距多远,它们始终保持连接。
她突然很想张曦文。
迎着河边吹来的风,她犹豫着,拨通了张曦文的电话,“喂?”
“嗯?”
对面信号断断续续,像有风吹过。
“张曦文…你那边是凌晨吧…”
“……嗯。”
“没睡?”
“没有。”
对方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透过风吹过的声音,她仿佛看到了他笑意疏浅的脸。
“吕一蓝,你也在想我么?”
“我不…我…我只是想说,我从没见过埃菲尔铁塔闪烁的样子,好美,仿佛整个世界,在我面前眨了眨眼。这是我生命中很好的瞬间,张曦文,我想同你分享这个瞬间。”
“嗯,我也看到了。”
“你怎么可能看到?算了,你快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吧?晚安。”
“我真的看到了。”
吕一蓝懒得理他的怪话,挂断手机,轻轻闭上了眼。
这是春风沉醉的夜晚,深蓝色天幕下,巴黎铁塔,星空,树影,波纹,情人的呢喃和低语,所有的爱怨痴缠,所有的遗憾,错过,误会,重逢。
所有命运教会了她,和她尚未学会的东西。
浮金岁月,化作眼前一瞬。
她感到身后有人拍了拍自己,睁开眼睛,如梦初醒。
张曦文笑着坐到了她身边,“我啊,再也不做红眼航班经济舱了。”
两天假期,九千多公里,十一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四分之一地球的距离。
夜风轻轻吹过,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与她有关的千丝万缕。
第58章 当我们谈论婚姻时,我们在谈些什么
吕一蓝和张曦文在巴黎呆了三个整天,他们在玛黑区订了一家Airbnb,白天逛街,看展,晚上在露天阳台上,春风沉醉,听楼下飘来的风琴声,喝酒,抽烟,一刻也不停地交谈。
他们聊过去相识,又渐行渐远的朋友,聊曾经暗恋,至今无法忘记的异性,聊他们共同的出生地上海,在吕一蓝小时生活的旧弄堂里,不远处能看到黄浦江,传闻月圆之夜,“鲛人”便会浮出水面,它对月流珠,眼泪幻化成珍珠的模样。
“鲛人的眼泪,不是传统的珍珠白,而是糖浆色”,她借着醉意,天马行空,妙语连珠,信誓旦旦地编出一个又一个神奇的故事。
吕一蓝说得神乎其神,张曦文听得入迷。
总之,他们会聊上好几个小时,不睡觉,不喝水,只交谈,人生苦短,怕来不及畅所欲言。
没有了婚姻关系的束缚,他们的相处更加轻盈,他从未发现她口才了得,她也从未见他如此坦诚。
一切都在向更好的方向发展。
除了在第四天清晨,两人宿醉刚醒,双双收到长宁区民政局的离婚办理提醒。
按照预约时间,他们应于一周后办理协议离婚。
大煞风景。
过去三天,他们聊了一切,唯独心照不宣地回避了这件事。
这段婚姻,起于阴差阳错的偶然,如今究竟为了什么,又有什么必要,继续存在下去。
“不如,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无视掉算了,反正这世上,本就没什么非遵守不可的约定。”张曦文摁灭了手机。
“你总是这样。”
“总是哪样?”
“张曦文,你总是这样,总是用一些花言巧语,掩盖住我们本该好好讨论的问题。”
“什么问题?”
“关于我们,关于婚姻,关于在我们谈论婚姻时,该谈论的一切。”
此话宛若一根刺。
下午,两人如常在街区闲逛,喝咖啡,吃甜品,观察路边的人来人往。
一对老夫妻到甜品店买冰淇凌,两人显然是游客,操着一口并不流利英语,结结巴巴又十分认真地选择自己想吃的口味。
法国人真是奇怪,长久以来,他们孤傲地拒绝使用英语,明明听得懂,却一定要用法语交谈。
“你说,我们到了这个年纪,会不会像他们那样,颤颤巍巍地相互扶持,周游世界?”
“这曾是我幻想过的画面。”吕一蓝喝了一口咖啡,继续道,“不过,前提之一便是,到了白发苍苍的年纪,我们依然在一起。”
“说真的,现在我不再迷信长久的关系,不再迷信相濡以沫,你看我爸妈吵吵闹闹了一辈子,也没看出有什么真感情,不过是稀里糊涂,凑合着马马虎虎了却此生罢了。”
“上个世纪,‘金婚’似乎还是一种标榜,人人歌颂白头偕老,子孙满堂,甚至还拍了部电视剧,就好像,一个人长久地占据着另一个人的生命,便是实现幸福人生的唯一途径。”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金婚’值得歌颂的地方,并不是因为两个人感情很好,大多不过是因为它维持的时间够久,亦或者,只是因为两人足够长寿。”
“就像一个作家,哪怕他的经典作品多半完成在青壮年时期,可只要他坚持创作,一直活跃在文坛,待到步入八九十岁大关,以惊人的毅力和顽强的生命力,把同龄作家全部熬走,他便自然赢得世人的尊敬,成为‘文坛泰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