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心再管,强撑着虚弱疲惫的,千疮百孔的身体,一人走回房间。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落下泪来。
下午的时候,老大姐见她状态不对,一看网上舆论,误以为吕一蓝这是被小明星甩了,了然一笑,磨着指甲,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慢悠悠道,“小吕,干我们这行这么久了,你难道还不知道,一个戏子,倘若想在这圈子里拿到结果,就必须无情无义,你啊,你就当是逢场作戏,别放在心上!”
“姐,刘先生他不是……”
“小刘还这么年轻,倘若此时他对你动了真感情,怕是一辈子都要会栽在这份感情上了。哈哈哈,可是你说,这世上会有这么蠢的男人么?咱们身边的男人,哪个不是个顶个的聪明,耍得女人团团转?”
吕一蓝伏下身子,不想解释。
有时候,她觉得老天爷待她不薄。
每每遭遇人生低谷,她的生命里,都会从天而降一个男人,留学时如此,如今亦是如此。
初见时,他们如此完美,总愿倾其所有,助她渡过难关,以至于她不知不觉中,沉沦在这一个又一个粉红泡泡里。
粉红泡泡总有吹破的那天,彼时五光十色的虚幻,瞬间不知去向,变成一个又一个套路。
可她不怪任何一个男人,不怪刘先生,关先生,不怪张曦文。
她该怪她自己。
活到三十岁,她终于知道,任何一个人,一段关系,一种情感,都不会是她摆脱困境的绳索。
该自己走的路,总归要靠自己走完。
张曦文被吕一蓝的状态吓了一跳,见她独自回房,整个人快碎了,他一个劲儿地敲门,却始终没回应。
他一个人在客厅急得团团转,半身跪着,举着手电筒,把戒指够了出来,又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想找刘先生算账。
他没有刘英洙的联系方式,拿出手机翻了翻,吕一蓝和刘英洙的合影猝不及防地蹦了出来。
紧接着,又是铺天盖地的八卦绯闻。
他知道了一切。
他没有继续追问吕一蓝,只是静静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没有说话,任由黑暗将周遭的一切吞噬。
他听到,吕一蓝一个人在房间里大哭了一场。
有时,流泪不代表伤心,反而是一种宣泄,一种治愈。眼泪咸咸,顺着脸颊流下,微小的盐分清洗着伤口,将积郁于心的悲伤一点一点溶解。
她对着窗外的月色静坐好久,直到泪腺干涸,各种微妙的化学反应让体内的气息与脉搏重新平衡,肚子叫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推开了房门。
她穿着鼓鼓囊囊的睡衣,头发散乱,眼睛又红又肿,小步溜进厨房找东西吃。
直到将冰箱里的提拉米苏一大口塞进嘴里,她才发现坐在沙发角落里,默默看着她的张曦文。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手里摆弄着从沙发底下翻出来的戒指。
吕一蓝吓了一跳。
张曦文没说话,放下戒指,缓步走到她面前,“吕一蓝,你和刘先生……”
“张曦文,你看到了,对么?”
“嗯。”
吕一蓝点点头,眼泪又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舆论汹涌如潮,用不了多久,大数据会将两人的绯闻,精准推送到每一个认识他的人身上。
他,还有她,他们会变成人尽皆知的笑话。
“我…我很让你丢脸吧,就像网上说的,像我这样相貌平平,没有气质,又土又笨…”
“吕一蓝,我爱你。”
她一怔,手里的蛋糕掉在了地上,像没有听清,嘴里含着奶油,呜呜咽咽道,“我们,我们还是离婚吧……现在的我,太狼狈了。”
“吕一蓝,我爱你。”
他擦干她的眼泪,紧紧抱住了她。
第57章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与她有关的千丝万缕
时间奔涌向前,一天又一天过去,风暴止息,世界走向它的路。
两个月过去了,巴黎的早春还有些冷。
吕一蓝收到了新工作的offer,薪酬颇丰,但要经常出差,比从前更忙了。
离职和入职有半个多月间隔,她得闲报了个低价欧洲旅行团,两万不到的价格,畅游欧洲四国。
红眼航班从上海浦东机场出发,到达巴黎已是早上,顾不得浑身散架,一行人挤上接驳大巴,向位于大巴黎远郊的酒店开去。
她曾对欧洲大陆充满憧憬,可这次旅行让她无比失望——想想价格便知,住郊区酒店,吃便宜团餐,导游全程pua,说不买东西就把他们丢在荒郊野外。
接连两日,吕一蓝每天在大巴车上五六个小时,无聊到把这辈子所有新鲜事都追忆了一遍,出发前脑海中憧憬的美景,没一个轮到她来看,心里不免怄气。
团里气压低迷,导游骂得愈发坦白。
这种对峙在第三天达到顶峰,团里几个有主意的决定脱团自由行,吕一蓝正巧坐车坐得犯恶心,稀里糊涂地也跟着脱团。
大巴车把她丢在巴黎街头便彻底不管,她一人傻眼,没做攻略,不懂法语,手上还拎着行李,惶惶然不知所措。
她在附近的蓬皮杜艺术中心逛了一下午,这有免费空调吹,免费卫生间用,行李方便寄存,非常适合一毛不拔的她。
她拿着Marc Chagall的宣传册,一人徜徉于现代艺术的海洋中,不知不觉到了傍晚,肚子有些饿了,想起六楼有家露天咖啡馆,夜幕降临时,能远眺闪烁着的埃菲尔铁塔,便上楼找了位置坐下,点了菜单上最便宜的甜品。
“吕小姐?”
这声音有些熟悉,吕一蓝回头,难以置信地摘下墨镜,见不远处,刘英洙冲她笑着摆摆手。
他穿着一身休闲大衣,牛仔裤,背着褐色山羊皮包,人比之前瘦了。
“吕小姐一人来巴黎?”
“嗯。”
刘英洙在她对面坐下,瞥见桌上的宣传册,轻声道,“马克夏加尔,梦幻超现实主义画家,品味不错嘛。”
“随便看看,我喜欢那幅《埃菲尔铁塔的新郎与新娘》。”吕一蓝接过侍者端来的苹果肉桂蛋糕,轻尝一口,甜到皱眉,“刘先生,你来巴黎是……工作?”
刘英洙弯着眼睛笑笑,点点头,“明天上午回程,今天来这躲懒。还不知吕小姐来巴黎做什么?”
吕一蓝这才把这几日旅行团的遭遇,绘声绘色地向他吐槽。
“哈哈哈!吕小姐,前段日子受苦了,不如待会儿,我请你吃法餐吧。”
这真是个极好的提议。
两人临时起意,没有预约,七拐八拐走进一家环境昏暗的小馆子,本以为味道一定local,可谁知,这家从冷盘到甜品没一样好吃。
“这都什么啊!”
酒过三巡,吕一蓝不免感叹,“我再不要吃法餐了,焗蜗牛又咸又硬,牛肉很柴,大概生前是命很苦的老黄牛,鳕鱼做的像面包,口感诡异,这像话嘛?”
昏暗灯光下,刘英洙眼眸闪烁,见吕一蓝不羁地笑着,也跟着淡漠悠远地笑起来。
“这白葡萄酒还不错。”
“我倒宁愿喝延庆路那家居酒屋的獭祭。”
此话不小心戳中两人心事,一阵沉默。
那日散场之后,两人路边合照被拍,平白无故生了许多事端。
吕一蓝脸颊微红,捂着嘴笑笑,点点头表示同意,却也不再接话。
朋友间的寻常问候似乎已经讲完,情人间的暧昧又不该她去讲。
“刘先生,你怎么不说话了?”
“吕小姐,你不是也不说话了?”
“我猛地想起,学生时代上晚自习,教室里总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可瞬间又鸦雀无声,稍微一停,又一齐沸反盈天地闹起来,看来咱俩讲话,也是如此。”
“学生时代啊,就像是上辈子的事。”刘英洙摆弄着酒杯,温柔的光打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他眼圈微红,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伤感,“其实,人间就是一个游乐场,喜悦也好,伤感也罢,不过一场游戏。”
吕一蓝不语,低头喝酒。
“听起来很潇洒,可人的局限性在于,一旦选择了一条路,就再也无法踏上另一条路。”
“刘先生,你看过Woody Allen的那部《爱在罗马》么,他说,生活是残酷的,无论是默默无闻的穷人,还是赫赫有名的富人,都无法得尝所愿,但必须二选一的话,还是做名人富人好一点。”
刘英洙眯着眼睛,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我啊,从小到大,都无比希望被人关注,被人爱着,可老天爷偏偏让我做一个平凡的人,一个有很多缺点的普通人。刘先生,你知道么?我好羡慕你,我总赖在你身边,就是觉得,既然活不成你那样,看看也好。”
“吕小姐,我也没活成你的样子啊。”
吕一蓝一愣,见他面颊绯红,脸上露着奇异的,她未曾见过的笑容,那笑将两人拉的很近,仿佛他不再是那个台上光芒万丈的刘英洙,他只是个喜欢宅家打游戏的普通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