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照片里,她被拍得又黑又丑,像个鬼影,放大来看,又像从煤堆里翻出来的贼。
她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豆腐块大小的文章下面,信誓旦旦地写着,刘英洙被圈外富婆包养,深夜幽会情迷上海滩。
看得她头皮发麻。
按现代的语言文法,“男朋友”该是“情人”的代名词,可在吕一蓝心里,男朋友跟情人绝然不同,男朋友更加广义,很多时候,不过是偶尔请客喝酒,聊聊八卦的男性朋友。
她固执地将这种男性朋友,叫做男朋友,一是为了弥补她心底从未被人好好爱过的遗憾,二是想通过语意文法,在心里偷偷占刘先生一个便宜,就像鲸鱼也好,人类也罢,都算作哺乳动物。
可是,当这种无声的小心思堂而皇之地曝光在大众视野中时,她却感到一种屈辱和愤怒。
昨晚她和张曦文还在家中为刘先生的事大吵,她不慌不忙,从容应战,为的就是她自信,自己和刘先生并没有什么。
这下可好,彻底做实了,倘若被亲戚朋友看到,岂不个个笑歪了嘴?呵呵,也好,经此一役,她在张家彻底抬不起头了,从此无脸见人!
她身上一阵燠热,那一通脸红,从头烧到脚后跟,老大姐见她捧着手机低头不语,笑说,“瞧你,多得意,不声不响地谈了个帅哥,捧着个手机都不放手!”
话音一落,便不顾人死活地笑了出来,夸她干得漂亮。
下午,吕一蓝在工位枯坐,活人微死,她给刘英洙打了好几个电话,一直没人接听。
她不知这事会给他带来什么影响,恨自己同刘先生交往没个界限,这才闯出祸来。
临近下班,她接到了个陌生来电,宛若掉进井里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赶忙接起,对方十分客气,称自己是刘英洙的经纪人。
吕一蓝低声解释,“我,我真不是什么圈外富婆——”想到或许同事们全在竖着耳朵偷听,忙躲到角落来接,“我和刘先生,只是普通朋友——你懂?我求你,求你们赶紧澄清!”
“吕小姐……”对方从容打断,“你知道,一个素人从被发掘,到顺利出道,再到如今受人喜爱,被追捧,要经历多少么?关山难越啊。”
对方语气平淡,却让吕一蓝瞬间冷静。
“刘英洙,他用极短的时间,从白衣飘飘的象牙塔,走到这喧嚣浮华的名利场,受人瞩目,也遭人眼红,这才有了今天的情况。他的命运起了潮汐,便再也回不到从前平静的样子。”
“那你们什么时候澄清呢?”
“眼下舆论汹涌,远未到澄清的时候,反倒是越回应,热度就越大。索性冷处理几天,吕小姐,你最近还是不要同他联系了。
她心里一沉,止不住地追问,“那我还能做什么?”
对方轻声一笑,柔声道,“保持沉默,还有……”
“还有什么?”
“同他保持距离。”
保持距离,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像打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她像是自卫般地挂了电话,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段时间以来,连她生活中唯一可以给予她小小慰藉的人,都要离她远去。
连日来鸡飞狗跳的生活,感情工作的多重打击,她以为生活已使出全部招术,揍得她应接不暇,没想到还有高手?
她莫名想起周星驰电影里这句搞笑台词,只感到荒唐,竟笑出了声来。
说实话,她宁愿自己躲在角落大哭一场,都不愿要这突如其来的幽默。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长久困于暗中的人,一抹看似爱的光亮,被她当成了挣脱困境的绳索,可那短暂跃动的光,并非物质,它只是能量的载体,永远,永远也无法触及。
现在,她懂了,光也暗了下来,她还留在原地,留在黑暗中。
闹哄哄的一幕幕戏,终有落幕的一天,散场之后,舞台被黑暗笼罩,让一切似是而非的关系,一切啼笑皆非的桥段,一切讽刺和争吵,都变得不再重要。
只有吕一蓝一人留在台上。
她是默默无闻的演员,也是最后退场的演员。
她低头打扫着舞台上的碎屑,一抬头,见不远处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捡起一看,是被她丢在一旁的Harry Winson钻戒。
那年秋风渐起,张曦文将这枚闪闪发光的戒指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也许,这是一切荒唐的开始。
第56章 任何一个人,一段关系,一种情感,都不会是她摆脱困境的绳索
吕一蓝推开家门的时候,张曦文刚把冰箱门关上。
下午部门同事庆生,闹哄哄的,每人分到一块小蛋糕,张曦文尝了一口,盯着蛋糕上的树莓发愣,抬眼看到丢在一边的包装盒,in dough we rus,又是这家蛋糕店。
他拒不承认自己心软,可临近下班的时候,又鬼使神差地走到那家店,打包了一份吕一蓝最爱的提拉米苏。
提拉米苏拎在手上,他又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两人昨夜吵得那样凶,他又何苦买她最爱吃的东西?真是徒增讨好之嫌。
思来想去,干脆不告诉她,待到夜深人静,她熬不住嘴馋,翻冰箱偷东西吃时,再跳出来笑话她。
他被自己的奇思妙想逗笑,可下一秒,又想起昨日灯下,她那张枯槁般的脸。
他怪自己神经大条,上次在艺术展上,他对关世尘又打又骂,想必这几日,吕一蓝在职场的境遇不会好。
他觉得自己后知后觉,依稀记得,有天晚上,她丢了魂似地问他,倘若有天自己工作不保怎么办?
说不定,她的职场困境早已有之,而自己作为丈夫,却始终像个旁观者,对她的一切困境,一切痛苦无动于衷,甚至还要发掘其中的搞笑之处,声称大不了就回家要饭。
可是说不上为什么,他总有个感觉,假如吕一蓝和关先生的感情是假的,那她同刘先生的感情也真不了。
呵呵,想那么多干嘛,用不了多久,这一切都该刘先生去想了,如今他最该做的,便是宽心地饶恕自己。他不关心的人,未来自有别人关心。
是这样么?
昨夜,他担心刘先生会待吕一蓝不好,可今天一想到,万一刘先生待她很好呢?张曦文又是一阵抓心挠肝的难受,他不明白这种复杂的心理出自何处?他又不爱吕一蓝,何苦看不惯她同别人好?
他觉得自己是不爱吕一蓝的,她虽有她的可爱之处,但硬说漂亮也有些勉强,本以为性格温柔,如今看来也是假象——思来想去,那时他下定决心同她结婚,无非是吃准了她死心塌地地爱他。
那会儿他刚刚失恋,身心俱疲,觉得自己未来该找个爱自己远甚于自己爱的人结婚,他希望被人所爱,并坚信只要被她爱着就足够了,哪怕,这和去爱一个人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张曦文,结婚四年,你爱过我么?”
他想起那个雨夜,吕一蓝红着眼睛问他,他那时只是一愣,他从未想过,吕一蓝,她也需要被爱的。
四年婚姻,一千四百六十个日日夜夜,他从来都是这样自私地,讨巧地向她索取着她的爱意。
他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心一抽一抽地痛了起来,身上又冷又热,糟糕,真是糟透了。
他这才意识到,无论刘先生待她好与不好,他都不希望两人在一起。
他发现,有时候,爱情并不是什么高尚伟大的情感,恰恰相反,它很自私,甚至很阴暗,因为当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也剥夺了她爱上别人的权利,为此,你要拼尽全力,用尽手段地证明,这世界上,只有你最爱她才行。
他迫切地期望回到那个雨夜,让她把这个该死的问题再问一遍,这一次,他会说,他爱她,用她所有能听到的声音,所有她能感受到的话语,告诉她,他爱她。
她还会再问他一遍么?
听到开门声,他斜眼一瞥,见吕一蓝面色蜡黄,两眼发青,暗想都说爱人如养花,刘先生这人怎么还不如他?
张曦文心中涌起一丝不悦,一丝心疼,和一种不合时宜的窃喜,偏偏又嘴贱起来,问道,“你谈恋爱回来了?怎么搞得像个乌眼鸡似的,不会是失恋了吧?”
吕一蓝浑身无力,下午挂了和刘英洙经纪人的电话,她翻了翻手机,网上舆论愈发汹涌。
这群粉丝真是可怕,难怪当时巧舌如簧的文文酱都被骂得抱头鼠窜,说她相貌气质平平倒也罢了,更有甚者,扒出了她的身份信息,称她并不是什么圈外富婆,而是刘英洙的私生饭,还甩出了几张偷拍照片证明。
她的心已沉入谷底,无力与张曦文斗嘴,只是喑哑地唤了一声。
“怎么了?”
张曦文凑上前去,她抬起头,恰巧对上了他的目光,苦涩一笑,“张曦文,我们离婚吧,戒指还你。”
她脱下戒指,本想放在他手心,却一不小心掉在地上,那戒指似乎有心同她作对,不受控制地滚了好远,消失在沙发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