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刘先生？”
“你不知道吗？你老婆吕一蓝，今天可是和刘先生一起来的，看着可是一对金童玉女呢！”
“我老婆她…她今天也在？”张曦文难以置信。
“她在啊，怎么？你不知道吗？来，我带你去。”关世尘拉住他，往展厅后门走去，心想无论如何也要把这疯子稳住。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颁奖仪式刚结束，主持人还在台上介绍那位刚获奖的青年艺术家。
女孩年纪不大，穿着一身珍珠白裙，身材高挑纤细，很有气质。
“Gwynn是一位来自纽约的新锐画家，大家有所不知，她自小便患有罕见的眼疾，因此能捕捉到寻常人看不清的色彩，可上帝的恩赐往往伴随着诅咒，这种疾病无法治愈，随着年龄的增长，还会逐渐失明，所以，Gwynn的创作生涯要比一般画家更短暂……”
众所周知，艺术家的故事往往比艺术家的作品更能博人眼球，主持人此话一出，观众一片哗然，抬头看向飘在半空的半人马，突然觉得那便秘的表情也多了几分神圣，纷纷夸赞，说这画画得好，有灵气。
这位Gwynn当然没有眼疾，更不是什么纽约街头穷困潦倒的艺术生，她是富家千金小姐，也是关世尘的女儿，这一切，不过是关世尘包装出来的噱头。
关世尘拉着张曦文低头走着，恨不能把自己的脸掩在黑暗里，他女儿和他长得很像，万一被认出来可就完了。
张曦文看看台上的女艺术家，又看看关世尘，大声道，“你女儿啊？”
“嘘！不是不是，曦文弟弟，你老婆就在这附近，她刚同刘先生进去了。”
张曦文环顾四周，根本没看见吕一蓝的身影，他本来就将信将疑，如今更是笃定这老头子是在骗他。
台下掌声雷动，舞台灯光闪烁，众目睽睽之下，张曦文惊世骇俗地来了一句，“你女儿有这么难治的眼疾，还想骗我老婆嫁过去给你女儿当后妈？你做梦！”
第47章 哪有什么月亮？这个世上明明只有六便士
沿江吹来的风也太冷了。
出发前，吕一蓝特意穿上了衣橱里最贵的衣服，她来的很早，整个展厅还没几个人，签到处名字寥寥，已然到场的嘉宾，无一不打扮得时尚前卫，让她恍然回到了在伦敦上学的时候。
她早已比学生时代那会儿会打扮了不少，可这种潮人恐惧症像刻在了基因里，她下意识地理了理脖间的丝巾，本想找镜子照照，看看她今日穿搭是不是太素了点，可吕一蓝找了半天，偌大的展厅都是灰白的墙体，连个能反光的地方都没有。
听说今晚的开幕式上，会有一个颁奖活动，整个展厅的布置风格，同获展品风格类似，前卫，实验，反叛，与她乖顺的老实人底色格格不入。
刘英洙还没来，她倍感无聊，悻悻然地环顾四周，却看到了关世尘。
他一改往常风格，今夜穿着十分低调，一身灰黑色西装恨不能同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四目相对之时，她立即收回目光，生硬地别过头去，假装在欣赏墙上故作玄虚的画，余光向关世尘的方向瞥了瞥，所幸，他也恰有此意，直挺挺地背过身去，若有所思地鉴赏那灰白墙体上的裂痕。
“关先生，吕小姐，晚上好啊！”
刘英洙声音不大，却让两人背后一紧，同时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只见他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设计师西装，胸前的小雏菊甚是别致，戴着金丝眼镜，一脸玩味地向两人走了过来。
吕一蓝吓了一跳，一脸愤恨地向他望去，眸中的怨气，怕是盯着他那张帅脸也无法消解，皮笑肉不笑道，“呵呵，刘先生，你来了？”
“啊？关总也在，呵呵，好久不见。”她像盲人复明了般，不得已迎上关世尘的目光，冲他干巴巴一笑，尴尬得像是两人刚认识。
“哦，小吕你也在，你好你好。”关世尘稳稳地接住戏，也演了起来，“刘先生，小吕是同你一起来的？”
刘英洙还没来得及回答，吕一蓝慌忙解释，“啊，是的，刘先生和我只是朋友。”
不解释还好，她这一说，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关世尘把她脸上的局促尽收眼底，笑得意味深长，“呵呵，小吕朋友多，每次身边朋友都不一样。”
此言一出，瞬间冷场。
吕一蓝本想说，过奖过奖，我朋友再多，也比不上关总情人多。一转念，还是忍着吧，毕竟两人日后还要相见，只得报之以淡淡的微笑，轻轻揽着刘英洙的胳膊。
关世尘没料到她会这样不在乎，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看着刘英洙英俊的面庞，心中竟泛起了一阵无伤大雅的嫉妒。
不过，他好歹也算得了吕一蓝正式的书面回应，不像张曦文那大傻子，怕是还不知道自己老婆交了男朋友，还有两个。
这样一比，他实在算不得最惨的人，又得意地轻哼了一声。
“关先生，您今天没和夫人一起来吗？”刘英洙看热闹不嫌事大，忽然摸着头问道。
吕一蓝愣了一下，恍有所悟，心想此仇现在不报，更待何时，忙煞有介事地接道，“刘先生，你记错了！我与关总共事那么久，从未听说过他结婚了！咦？不对不对，想起来了，上次在北外滩的餐厅……”
关世尘不愿提起他的sweeie，连忙打断，呵呵笑道，“刘先生，你瞧，小吕自调离了我们部门以后，倒是同我疏远了许多！”
刘英洙装作听不懂关世尘的暗示，竭力不笑出声来，转头怪吕一蓝道，“吕小姐，你对关先生的了解，怎么还没我这个外人多？关先生，我听说您和您夫人的故事，崽美国也是一段佳话！”
吕一蓝看着关世尘表情濒临崩溃，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虽短，却十分刺耳。
怕是世间最伟大的讽刺家，也描绘不出关世尘此刻尴尬的表情。
他手机突然响了，简直救了大命，他掏出电话，如蒙大赦般，仓皇而逃。
上位者的滤镜彻底破灭，看着关世尘的背影，吕一蓝倒是发自内心地同情起这人来。
“刘先生，这就是你说的要替我报仇？”吕一蓝眸中的笑意，像荡漾开来的春水。
“无聊逗个乐子，随口一说罢了，还犯得着安上报仇的名义？显得我好像占了你的便宜。”
不远处，工作人员还在调试展厅灯光，冷白色的光芒，直直打在他的身上，刘英洙勾了勾唇，嗤笑一声，可眼里却露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无聊。
好像他本无相，遇山化云，如清晨雾气，只是为了逗她一笑，才偶然间落了凡尘。
展厅里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吕一蓝漫不经心地逛着，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艺术了，单说眼前的这幅“帕拉斯与半人马”，画面比例失衡，色彩晕染不畅，完全是初学者的拙劣习作，却偏偏被人称赞，还拿了奖。
“刘先生，你看那半人马的表情，是不是同关世尘很像？”吕一蓝指着画，刚想揶揄几句，一回头，竟找不见刘英洙的身影。
如此觥筹交错的场合，刘英洙显然比她忙碌许多，受邀者不少是刘英洙的粉丝，他被人群簇拥，笑容淡淡，显得有些无奈。
其实他长得很有攻击性，生性凉薄又清醒，对眼前这些俗人俗物，该感到不耐烦才对，可他那一脸的谦逊又太有欺骗性，竟硬生生地将这种不耐烦，遮掩得不着痕迹。
他杯中的酒换了一杯又一杯，两人也离得越来越远。
吕一蓝弄丢了她的同伴，在这一众潮男潮女面前，穿得像个工作人员，戴上工牌就能原地上班。
她撇撇嘴，苦笑一声，只能站在角落独自饮酒，今天这酒真不怎么样，又涩又苦，她觉得一定是关世尘偷偷换了她的酒，作为方才嘲笑他的报应。
又是一场熙熙攘攘的盛会，人人穿着华服，戴着假面，如鱼得水，刘英洙是耀眼的大明星，吕一蓝依旧扮演无人问津的小角色，三十年来，一直如此。
冷白色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她像个无处遁逃的蹩脚演员。
台上主持人在介绍那获奖艺术家的履历，什么留学纽约，生活窘迫，什么患了罕见的眼疾，什么艺术家之梦，听得众人纷纷感叹。
吕一蓝冷笑一声，她觉得这人才不可怜，真正可怜的是她这种小角色，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才华横溢，全家人砸锅卖铁送她去英国读书，短暂地以为自己要追逐月亮，为了心中的明月可以去死，而直到被这世界撞得头破血流后，才发现，哪有什么月亮？这个世上明明只有六便士。
这不比台上的这个狗屁艺术家更可悲吗？
但这就是她，也正是大多数人的生活啊。
她突然想张曦文了，总觉得有他这个饭桶同她遥相辉映，她自己的人生也没那么不可救药。
主持人话音刚落，台下观众纷纷感动鼓掌，刘英洙趁着这个间隙，穿过人群向她走了过来，淡声道，“吕小姐，实在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