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吕一蓝升职失败,接着又被OBSURA创始人沈老板画了大饼,把她调离呆了三年的项目统筹部,安排到新成立的定制内容实验室(collecion lab),美其名曰是公司最先锋,最具实验性与商业价值的板块,主打品牌与艺术家的共创合作。
沈老板言之凿凿,说未来会给她留个“总监”的位置,让她好好表现。
远在天边的大饼,被沈老板描绘得就好像近在眼前,这样一张生来就会骗人的巧嘴,就是放到联合国谈判桌上,也是一把利器,只可惜沈老板高风亮节,用它来对付吕一蓝这种傻子。
寥寥数语,她被哄得诚惶诚恐,仿佛天边大饼已然下肚,彻底忘了自己还是个饥肠辘辘的叫花子。
只是很快,定制内容实验室又空降了一位新总监,是位姓石的中年妇女,人家带着团队过来,呼呼啦啦宛若匈奴入侵中原,平日工作,吃饭都是成群结队,热闹都是他们的,吕一蓝什么都没有,待遇就像不能上桌吃饭的农村妇女,很是尴尬。
吕一蓝脏活累活不少做,功劳奖金一点没捞到,眼看着沈老板的大饼已如黎明前的月亮,朦朦胧胧地沉了下去。
直到有一天,她被沈老板叫到了办公室。
“小吕,最近工作上是不是有想法?”沈老板老于世故,精明得恨不能睡觉都睁着眼睛,眼看这位昔日顶级牛马最近撩了蹶子,笑眯眯地扬起鞭子就要抽,“关于你最近的表现,我已经听石总监说了,但还想听听你的想法……”
吕一蓝一听口风不对,脸上还挂着笑,心却一凉。
“小吕,你知道我是很看重你的,实验室总监的这个位置,我其实一直属意于你,石总监她,不过是来镀个金。”
一般人撒谎,眼睛是不敢平视对方的,可这位沈老板并非凡人,像鹰一样,目光炯炯。
吕一蓝被这奥特曼一样的镭射眼晃得很是不安,只觉得天天996,不敢休假,不敢停歇的自己还不够上进,脸红得发烫,支支吾吾地也说不出个什么,一边惭愧于自己真是个废物,一边感谢沈老板收留,“沈……沈总,我最近状态不好,我,我继续努力。”
走出沈老板的办公室,吕一蓝像只被烫掉毛的母鸡,再无半点儿精气。
她尝试过与这位不近人情的石总监搞好关系,可她终究不是什么八面玲珑的性格,哪怕在这世俗的圈子里泡久了,也没学得上多少精明。
转折发生在半个月前,她刚在石总监的办公室里经历了一场咆哮,心里正委屈着,忽然听说之前一起共事的小苏,刚升职称项目统筹部总监了。
自己的失意固然令人郁闷,可别人的得意更让她悲伤!
去年刚升,今年又是她!可她自己还在苦哈哈地做什么报表,文案,活动方案,想起石总监安排的一件又一件破事,只想把电脑砸个稀巴烂。
然而,她可没这发疯的本事,窝窝囊囊地一个人躲进厕所掉眼泪。
见过生产队牛么?辛勤耕耘,终日没个停歇,临到死的那一刻也不敢反抗,而是温顺地,任由主人绑上蹄子,流着泪等着挨宰。
她边哭边好奇,自己掉下来的眼泪,是不是要比牛的眼泪还要大颗!
她掏出手机准备照镜子看看,工作群里突然弹出了石总监的消息,像抽风了似的疯狂艾特她。
她崩溃了。
反正再怎么听话都难逃一死,吕一蓝推开厕所隔间,迈着大步径直冲到了石总监的办公室。
石总监在电脑前,见她敲门进来,吕一蓝身子挺得笔直,以至于身高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胸前的白衬衫被一股气撑得饱满圆涨,像个随时能升起来的氢气球。
“石总监。”吕一蓝气势如虹。
“侬要组撒?”
第4章 好像这个世界就是欺软怕硬的,只有先把自己当人看,别人才会把你当人
“侬要组撒?”
吕一蓝被石总监这四个字震得气短,再无方才的壮烈,忙说,“我…我想休年假,五天!”
石总监见她状态异常,趁老实人起义前,连忙准了她的假期。
这是她第一次在OBSURA感到被当成了个人,真是奇怪,好像这个世界就是欺软怕硬的,只有先把自己当人看,别人才会把你当人。
工作以后,吕一蓝一直努力攒钱,从没什么大的花销,这次她扣扣搜搜地自己报了个济州岛游轮五日游,也是她从英国留学回来后第一次出国。
香槟,浮末,脂粉,乐队,还有那一场未完成的艳遇……
她还来不及回忆度假的时光,只见办公室忙得热络,扰得她心乱,把她彻底拉回了现实。
假期刚结束,她的身心还没调整过来。从踏入公司的那一刻起到现在,整个上午,她无所事事,瞥见石总监在办公室忙得不可开交,全部门好像只有她一个局外人。
吕一蓝生怕休假五天,落下了什么,焦急地等待着石总监的召唤,这种感觉就像九旬老汉娶了一房小妾,到了晚上,怕她不来,又怕她乱来。
终于熬到下午,石总监叫她进了办公室。
老女人皮笑肉不笑地同她寒暄两句,直接切入正题,“小吕,上月我们部门对接的那个NOSIY香水品牌宣传片拍摄,本来定好的合作红人临时反悔了,后面你来跟一下吧。”
又是一个别人吃剩下的活。
吕一蓝心知,这部门里但凡像样一点的项目,从来都轮不到她,就单说这NOISY香水品牌,既没什么调性,报价又低,还是出了问题才想起她来,可身为叫化子,是没有转桌动筷的权利的,还不是别人给啥吃啥。
从济州岛回来后,吕一蓝很想同这位上司搞好关系,她拿出提前备下的伴手礼,咧着嘴谄笑,刚要说话,只见另一同事敲门走了进来,她发现她的羞耻心不容许自己在拍马屁时有第三人冷眼旁观,便赶忙换回了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态。
回到座位上,她翻出了OBSURA和NOISY香水签署的合同,看了眼时间,距正式交付只剩三周。
三周内要搞定演员、签约、拍摄、剪辑、交付——全流程压缩进这点时间,这个石总监真是良苦用心。
她本可以直接开除她。
吕一蓝心烦意乱,整个下午,她没头苍蝇似地在数据库找合作人的资料,忽地,鼠标停留在一个年轻人的头像上。
依稀记得,此人是组乐队的,00后,曾为她的项目配过乐,也录过旁白。
此人相貌英俊气质佳,简直是娱乐圈里的沧海遗珠。
她点开简历,姓名栏写着:刘英洙。
次日下午,吕一蓝约刘英洙在公司附近的咖啡馆见面,时间紧急,她背调不足,以为对方不过是个没什么了不起的素人,却在见到刘英洙的刹那愣住了。
他比照片上好看多了,油光背头高高梳起,额头上两根龙须,一双钓系桃花眼,显得又欲又魅。
单这一张脸,还用得着做什么乐队鼓手?
“咳,我听说,刘先生还在上学…哦,对了,这是我的名片。”吕一蓝一见帅哥,自乱阵脚,递上张名片,有点不敢看他。
刘英洙单手接过名片,扫了一眼,丢在一边,直截了当问道,“吕小姐,我听说,贵司让我来,是临时来救火的?”
见眼前这个毛头小子不好对付,吕一蓝忙转了态度,哄笑道,“哪里哪里,刘先生,我们公司是想inves in一些poenial parners的,尤其是long-erm的那种,你有所不知,这行鱼龙混杂,没什么门槛,简直就是a mess,而我们OBSURA,近年来在整个marke上,也是非常com…com…compua-ive的。”
那句“compeiive”刚一出口,她便知自己露怯,自己的英语在四年前离开英国时就交了回去,早已忘了怎么卷着舌头说话,怎么一紧张,竟多出了苏北口音。
果然,刘英洙抬眼调笑,语气轻蔑,“既然贵司不想真心合作,那我看就算了,学校里的事也忙,未来有机会再说。”
“哎,刘先生,你等等。”
一见刘英洙起身要走,吕一蓝急了,这位是她花了大半天找到的最合适的人选,她已没什么退路,叹了口气,直言道,“刘先生,我是真的觉得你很适合,也是真心想同你合作。”
刘英洙见状,又回到座位。
没想到,刘英洙小小年纪,竟如此精明厉害,两人对报价几番拉锯争执,最后还是吕一蓝败下阵来,赔笑道,“我要回去和老板商量。”
刘英洙点点头,两人互加了微信,他扫了眼桌上的咖啡,淡淡道:“这杯我买过了,吕小姐你自己买单就可以。”
说完,便嚼着口香糖走了。背影一身匪气,完全不像个在校生,反而老道得像个黑帮少爷。
她点开刘英洙的微信头像,想看看朋友圈,却只有一条淡淡的灰线。
shi!
这一次却发音很标准。
吕一蓝铩羽而归,像条挨了巴掌的狗,夹着尾巴回去给主子石总监报告,却见她和她的匈奴部落并不在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