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听见房间里有什么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步伐沉沉，他像被梦魇住，踉跄着下床，冲出房间，连拖鞋都没穿。
冲出迷雾！冲！
他推开房门，熟悉的客厅，熟悉的冰箱，连冰箱上的布谷钟都是熟悉的，只是冰箱旁边，似乎站着一个体型庞大的黑影，那黑影看起来像一头狗熊，它正翻腾着冰箱，想偷东西吃。
张曦文吓了一跳，大喝一声，嘿！
狗熊探出头来，他定睛一看，彻底清醒了。
是吕一蓝。
吕一蓝本就身材高挑，又穿着一身鼓囊囊的睡衣，披头散发，正对着冰箱里的那块提拉米苏大口吃着，可可粉和奶酪塞的满嘴都是。
张曦文吓得哑口无言。
“……你在干嘛？”
“吃东西啊，晚上没吃饭，饿死了。”吕一蓝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出来干嘛？”
“我……”他想起方才的那个梦，才发现眼角掉了滴泪。
他心中有很多话想说，关于爱而不得，关于阴差阳错，关于白月光和朱砂痣，可面对吕一蓝，他的老婆，此刻他无话可说。
他回屋轻轻阂上了门，不知要如何应对这漫长而巨大的孤独。
黑夜真难熬，他又打开了手机，发现白晓风回复他了，宛如溺水者抓住了蒲草。
“曦文，谢谢你的祝福，下个月我的美术馆开业，你会来么？”
白晓风丢了个链接，张曦文像狗一样接住，地店在北京隆福寺的艺术街区。
北京，张曦文在心里喃喃，他用被子蒙上了脸，又感叹了一遍，啊！北京！
吕一蓝一早起来就觉得状态不对，昨夜心情不爽，吃了蛋糕，今早起床浑身浮肿，小腹坠得有千斤重，去趟卫生间发现她来例假了。
下午要去片场跟进刘英洙的拍摄，晚上关世尘又约了人，她要作陪，行程满满。
吕一蓝吃了止痛药，硬捱到晚上。
晚餐定在新天地的遊者山房，包厢隐蔽幽静，雕花木门，光线柔和如水，白兰与墨菊同瓶，突出一个“雅”字，吕一蓝先到，透过门缝，斜斜瞥见关世尘的打电话的背影，觉得燥热。
“潇湘酿的王总还有一会儿才来，要不要先给你先点一些？”
关世尘挂了电话，兀自坐在她的身边，她总觉得他带着一丝压迫感，鸢尾香气袭人，吕一蓝又想起游轮上的那个晚上。
她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淡笑，“潇湘酿？是那个江浙地区知名的白酒集团么？”
“我同他们董事长关系很好，这几年他们做大了，品牌格调却不怎么行，总也摆脱不了那股子乡镇企业的气质，今天我约王总来，是想一起谈谈合作。”
吕一蓝诧异，关世尘之前是做导演的，何来这么多的社会资源？下一秒，她觉得他热烈的目光在她的脸上逡巡，喑哑地回了个“哦”字。
“你同我应酬，这么晚归家没有关系么？”
“呵…家里常年没个人，反倒是不上班显得寂寞。”
关世尘沉稳地接过她的目光，举起茶盏，似笑非笑，“是吗？”
吕一蓝故作轻巧地撒着谎，眼神却很警惕，她下意识地抚过空当当的无名指，长嘘一口气，叹道，“王总，怎么还没有来？”
“这样不好么？方便我们说话。”
吕一蓝差点儿呛到，扯了张桌上的纸巾，尴尬笑笑。
男女间的拉扯，她并不擅长。
关世尘不语，笑着饮了口茶，继续道，“那，你同我说说公司里的事吧。”
吕一蓝一一汇报，他若无其事地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打了个不易察觉的哈欠。
像是听了漫长的，毫无高潮的故事，他燃起一支烟，吞云吐雾间，她接过他递来的一支，尝试着抽了起来。
味道真是呛鼻，关世尘轻松说道，“一蓝，你人挺不错，就是运气不怎么行。从前我做导演，往来的都是社会上有头脸的人物，名利场见得多了，总觉得虚妄。在这个世界上，受赏识，获关注，靠得不只是努力，更多的，是机遇。”
话毕，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吕一蓝正想着该如何接话，却见王总声先夺人，宛若天外流星，推门而入。
“关总，我来晚了，来晚了！哈哈哈！这不，我拿出我们潇湘酿的“玄翮”典藏系列来赔罪，要么，请这位小姐来给我们醒醒酒？”
王总个字不高，身材矮胖，一双小手像多啦A梦，眼睛眯得像两条豆虫，却看得出来对美女颇有研究，还没坐下，便不安分地窥着吕一蓝纤长的双腿，丑脸上笑开了花。
吕一蓝接过那“玄翮”典藏款，小心翼翼揭开酒套，听王总坐在关世尘身边，大声道，“关导，不瞒你说呀！品牌设计公司我们也找了不少，可还是俗！那是真俗啊！品味这一块，我只信你。你看，这款“玄翮”，那还是我亲自拍板的，大气，恢弘！关总，你知道这“翮”字怎么写吗？”
说着，王总摊开一张餐巾纸，准备卖弄，又粗又短的手指像个小学生的铅笔头，认真画符。
“雅！大雅，寓意不凡。”关世尘研究纯熟，待王总说完，若有所地地吹捧起来。
吕一蓝把酒斟到醒酒器里，刚要回座，谁知，王总一把将她拉过。
她身高一米七三，王总只有不到一米六，吕一蓝心慌之余又有点害怕，生怕这位王总因为身高问题，恼羞成怒，跳起来打她。
“关总，这位漂亮小姐，我还没听您仔细介绍呢。”
“哦，她叫吕一蓝，未来会负责与贵司的项目。”
“那我要敬这位美女一杯了。”王总顺势摸了一把她的手。
吕一蓝对这种明显的性骚扰很是厌恶，可这种级别的大客户，搞丢了，只怕关世尘会怪罪下来，一脸无措。
“王总，小吕一会儿还要帮我开车，今天就算了吧。”关世尘淡定拦下。
“哈？”
“来来来，我陪王总喝。”
缺了美女陪酒，王总兴致锐减，这家私房菜多以淮扬菜系为主，口味清淡，不过没关系，王总脸上渗出的油，也能炒盘菜。
“王总，您之前同我谈到的，品牌国际化，我倒有个想法，还请王总不吝赐教。”
“请！”
关世尘白酒下肚，眼神亦是浩渺散远，“早在中世纪的Vinodolsk kodeks法典中，就有这样一句：Vina se moraju uvai kao baina, ne kao roba.’ （酒应作为遗产继承，而非商品买卖）。”
王总被关世尘突然拽出的克罗地亚语惊得伏下了膀子，像个搁浅的大海龟。
关世尘微微一笑，继续道，“我想，这与潇湘酿推出的“玄翮”系列不谋而合，犹如羽翼丰满之鸟，穿越时间和空间的维度，不在于酒本身，更是传统与文化的积淀。”
王总被这一同突如其来的文化暴击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恨不能蜕化塌缩成数字生命，隔着屏幕打上一串6666666。
酒过三巡，两人喝得熏醉，摇摇晃晃，称兄道弟，那瓶“玄翮”也只剩三分之一，关世尘没太动筷，王总倒吃了不少。
“关兄…你，你你你这个朋友我喜欢，再聚，再聚！”
“王总，路上小心，我们下次再会！”
目送王总上了司机的车，关世尘转身回眸，一脸清醒，温柔笑言，“一蓝，我叫代驾送你回去。”
“关总，您喝醉了…还是我先送您回去吧…”
关世尘绅士一笑，说，“这点儿还不至于。”
两人坐在车后座，关世尘一双长腿蜷缩着，好不自在，吕一蓝起身帮忙调整前座位置，裸露的双腿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她脸红了。
关世尘看在眼里，把手一抽，松了松领带。
“关总…我没同王总喝酒…他不会怪罪下来吧。”
“不会。这个王总，还是改不了从前乡镇企业家的土气，一蓝，你不要介意。”
两人私下，他总也唤她“一蓝”，这让她内心复杂。
车子在梧桐掩映的街道路边停下，吕一蓝家就在这边。
夜宴散场，晚风沉醉，她望着关世尘略显疲惫的侧脸，内心一动，好像方才的觥筹交错，从容不迫皆为虚影，而面前这个神色疲惫的男人，才更加真实动人。
他感觉到了她不安分的目光。
宁静街道，梧桐疏影，他抬眼望了望她身后，略显斑驳的居民楼里层层亮着的灯，笑得意味深长，“一蓝，你们家的灯怎么亮着？”
第7章 眼泪，是流给相识相知的人看的，他们除了共担“夫妻”之名，也没那么熟
“啊？”吕一蓝下意识回过头去。
透过路灯，她隐约看到客房的虚影，张曦文还在家中。
觉察到吕一蓝的窘境，关世尘轻松笑说，“逗你呢，我又不知道你家在哪儿。你今天脸色不佳，回去好好休息。”
“那……关总再见。”
“再见。”
男人上了车，扬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