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勉强扯出一个笑:“这还有一盒,酸菜馅的……你趁热吃。”说着就要起身,动作里带着几分仓惶,“我先回去了。”
周熹的声音温软得不像话:“那我先送你回去,回头再吃。”
关语仰头撞进他眼里,看见自己那张寡淡的脸映在他瞳仁里,全然不像个妻子。“回头就坨了,我自己走就行,你忙你的。”
“没事,我送你——”
夫妻俩正自推让间,旁侧的孙明实在扛不住周熹那股子腻得发齁的调调,“噗嗤”笑出了声。
周熹眼风斜斜扫过去,孙明脖子一缩,忙不迭转回头,恨不得把脸埋进面前的受害人信息表里。
“孙明今晚通宵。”周熹的声音陡然沉下来,“其他人,十一点准时下班。”
“不是,队长……”孙明“噌”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急得额角冒汗,“你咋能区别对待呢?我女朋友最近正跟我闹别扭呢,你这是要给我俩整黄咯啊!”
周熹眉峰一挑,声线压得更低:“马雯雯的社会关系查得怎么样了?还有闲心在这儿听墙根儿?”
“她那关系太乱了!”孙明梗着脖子辩解,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光前夫就俩,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男朋友更是一抓一把,三教九流啥人都有……”
“少废话。”周熹打断他,“抓紧给我捋清楚!”
“……遵命。”孙明蔫了半截,悻悻地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坐回椅子上,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这时,关语的目光突然钉在周熹右手上。那被攥得死紧的证物袋里的东西露出一角斑斓,她只扫了一眼,就认出是本《灌篮高手》的漫画书。
“你手里拿的什么?漫画?”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周熹的手猛地一收,证物袋被攥得更紧。
“是《灌篮高手》吗?”关语盯着那团被捏皱的东西,追问不休。她骨子里的脾性素来这般倔犟固执,与外表大相径庭。
周熹避开了她的目光。他不想回答,也不敢正面说一些不中听的话惹她生气。关语和队员们可不一样,队员们个个怵他。但他,只怵关语一个。
于是,他做了个决定。“嗖”地把手里的东西扔进了抽屉,而后又“啪”地一声飞快关上了。此时此刻,他简直恨透了那东西。
就在刚才,他还因为它,跟老局长吵到面红耳赤。
第8章 千禧 8
天空已经变成鸽灰色,关语在两人对峙的目光中看到了危险的火苗。
“那帮小崽子咋唱滴来着?”周熹的沉默令迟枫愈发嚣张,他竟扯着嗓子唱起来,“星期天的早晨白茫茫,捡破烂的老头排成行,队长一指挥,冲进垃圾堆,破鞋烂袜子满天飞……周副科长,今儿您在哪堆儿翻腾呢?捞着些啥宝贝?破鞋?还是烂袜子?”
说着,他忽然往前凑了半步,抬脚就踹在周熹手里的玻璃丝袋子上。那袋子本就烂了好几个窟窿,经他这一脚,几个踩扁的易拉罐骨碌碌滚出来。“当啷”几声金属声响,成了引爆的导火索。
周熹的动作快得像一道残影。左手钳住迟枫手腕的瞬间,右肘已经压上对方肩胛骨。随着关节错位的脆响,迟枫整个人被按成扭曲的弓形,后背几乎贴住周熹的胸口,半点动弹不得。
在关语跟前被制住,比被扒了裤子游街还丢人。周熹偏就这么干了,一点儿面子没给他留。他愈是反抗,他就愈发加重力道,让他每个挣扎都变成滑稽的抽搐。
当迟枫意识到武力反抗只会让处境更加狼狈时,便暂时停止了肢体上的动作,转而变为言语攻击。
“周熹——我操你祖宗!撒手!你以为还是在保卫科那会儿呢?你这叫故意伤害他人身体!你个王八犊子,在厂里就处处针对老子,现在都下岗了,还招我!你个臭捡破烂的,松开你爷爷!”迟枫梗着脖子叫骂。
“是你先动的脚吧。”周熹终于开口,声调不高,却冷得透亮。
迟枫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蠕动。“松开我!”他气急败坏的嘶吼里带着破音。
周熹轻哼了一声,松开钳制。不是怕,是懒得跟他耗。从前在厂子里,俩人没少过招,他清楚这小子的底细——就活一张脸皮,为了那点虚头巴脑的义气,黑锅都敢往自己脑瓜子上扣。
“都下岗了,还摆保卫科的谱?一个臭捡破烂的,跟我这儿耍横,蹬鼻子上脸的玩意儿……”迟枫甩着胳膊,骨头缝里的酸劲儿还没散,嘴巴却仍旧跟粪坑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周熹本来已经弯腰去捡散落在地的易拉罐,打算息事宁人。可迟枫不依不饶,一遍遍重复着“下岗”那两个字,一下下剐蹭着他的神经。
当最后一遍“下岗”再次响起时,周熹突然暴起,将手里的易拉罐狠狠甩进袋子里,而后猛地蹿上前,一把揪住迟枫的衣襟,把上面印着的阿拉伯数字“10”扯得变了形。
两人鼻尖几乎相抵,周熹的瞳孔黑得瘆人:“下岗了咋的?下岗了也比你强——你是被厂子开除的。”他故意当着关语的面戳破迟枫的底细。
这句话像记耳光,抽得迟枫耳膜嗡嗡作响。“你个老王八犊子——”他急了眼,猛地推开周熹。可拳头刚抡到半空,窗框突然传来三声叩响。“你们俩是二流子吗?要打架别处打去,别在我家窗根儿底下打。”
迟枫的拳头僵在半空,像被按了暂停键。他不想在关语眼里更像个浑蛋,只得把火往肚子里咽,撂下句狠话找补:“周熹,你等着。”转头想跟关语说句软话,窗户却“啪”地合上了,像被扇过来的巴掌。
好好的一场约会,就被周熹搅成了一锅烂粥。
迟枫恨得牙痒痒,朝关语家的窗户尴尬地嚎了一句“二爷,我先走了——”而后又朝周熹狠狠啐了口唾沫后,跨上柳树下靠着的自行车,脚下“哗啦”一声响,风似地蹿了。
关上窗户,关语只觉得胸口堵得慌。手心里攥着的电话号码,都被快汗洇花了,越看越扎眼。纠结片刻,她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打算拿香皂洗掉。
香皂刚沾上水珠,楼道里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老鼠在啃噬什么。她把香皂扔回盒里,关了水龙头,径直冲出家门。
“你要摆就摆好点儿,摆在路中间,等会儿又绊到人。”她站在门口,眼睛亮得像鹰隼,直直盯着正弓着腰整理那些鼓鼓囊囊玻璃丝袋子的周熹。
周熹连头都没抬,仍自顾自地忙活着,尽可能地把袋子往一块儿拢。别说,今天那些破烂在他手里,倒真被码得有模有样。
可关语却并不打算放过他,只见她卷起裤管,露出膝盖上那个未愈的疤:“上回我膝盖都磕破了……幸亏是我,要是楼上的张爷爷刘奶奶,她们不小心绊倒了咋整?”她的声音带着气,腮帮子鼓着,像含着颗没化的糖,冷不丁透着点俏。
“管好你自己。”周熹突然甩了句又淡又冷的话,依旧拿后背对着她,手上的动作没停。“苍蝇不叮没缝儿的蛋。”
关语何等聪明,一听便知他话里有话。她往前逼近一步,声音高了八度:“你这话啥意思?”尖细的声线像根针,直直刺向周熹的后背。
“听不懂?”周熹码好最后一个袋子,转过身,低头看着瞪他的姑娘,慢条斯理地解释:“我说,迟枫是苍蝇,你是那有缝儿的蛋。”
关语那巴掌大的小脸,“腾”地紫涨起来,像被冻着了,又像憋着股火。“你……你……”她没遇见过说话这么噎人的,一时间又羞又臊,眼眶子还有点热,“你没素质,还……还人身攻击。你才是蛋!你是……你是混蛋!”
“我咋没素质啦?”周熹的声调不高,却像块石头砸在水泥地上,“我的东西,天天码得比砖头还齐整,谁知道有人给拽下来,扔路中间,这也赖我?”
“就算不是你扔路中间的,那你大半夜捡破烂,吵得人睡不着,也是没素质!”
“你大半夜下火车,行李箱在一楼轱辘得嘎嘎响,就不吵人啦?跑火车的,三班倒的,那些下夜班的,半夜回家走路弄出点儿声,你咋不说他们没素质?就因为我是个捡破烂的?捡破烂也是我的工作啊,你瞧不起谁?”
关语没料到他嘴这么利,句句都带着棱,噎得她说不出话。她微微顿了顿,话头一转,“你凭啥攻击我?说我是有缝儿的蛋?啥意思?”
“迟枫在厂里就不是好货,三天两头打架。”周熹突然正色道,“你最好离他远点儿。”
“你这才是真瞧不起人,打架就不是好人了吗?”关语脖子一梗,叛逆劲儿上来了,像头没拴住的小马驹。
“头发染得跟个窝瓜似的,你觉着像好人?”他斜睨着她的犀利目光里,透着师长般的生硬教诲。
“那是樱木花道的发色,你懂不懂啊?《灌篮高手》——看过没啊?一看你就没看过……啥都不懂,就知道在这儿瞎叭叭。”她呼呼喘着粗气,却不敢再与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