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单?你当我们哥们儿几个是要饭的啊?来来来,大家来看看啊,这家黑店啊!”黄头发转向路边,冲着熙攘的来往人流嚷嚷,“拿死耗子肉充羊肉,被我们发现了还狗急跳墙掀桌子!”
“死耗子肉——”
“黑店啊,黑店——”
几个花脑瓜子流里流气地狂吠着,吓得人群四散。
“哎呦,哥们儿,来来,有话好好说。”父亲再也笑不出来,额上沁出一层湿冷的汗。他拉着黄毛的胳膊往里拽,嘴里小声嘟囔:“别吵吵啊,那个……你看赔你们点儿钱行不?”
黄毛挑着嘴角,阴森一笑,朝其余这几个狗腿子抖了抖腿。“老头儿,早说啊……早这么识相,哥们儿几个也犯不着整这一出,是不是?我们哥儿几个都在这儿溜达了好几天了,你不明白咋回事儿啊?这片儿……人民广场这片儿,都归我们罩着。”
“凭啥?凭啥赔钱?!报警,找警察鉴定,看看是羊肉还是耗子肉。”她不服气,杏眼瞪得可怕,一张脸皮从清冷的骨瓷白,转为愤懑的热辣红。
在省城的四年里,无论是在校内读书,还是在校外打零工,凡事都依证据,讲礼法。她不知道,各层面有各层面的风气,彼一时有彼一时的规矩。
“这……你姑娘?挺倔呀?”黄毛不怀好意的拿眼珠在她身上来回逡巡。
这回母亲挡在她身前,藏在身后的手直把她往后头逼。“丫头片子不懂事,您说,要赔多少,我们掂量掂量。”
“掂量?我大哥张回嘴,你们还敢掂量?”紫毛伸手抽了一张凳子,挪到黄毛屁股下。“大哥,坐。”
“那……那你们说,多少钱合适?但……你看我这刚出摊……”父亲为难。
黄毛歪歪斜斜往下沉身子,眼珠子瞄向散落一地的羊肉串,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在下巴下反复摩挲,似乎在盘算具体的讹诈金额。
就在他的屁股几乎落在凳子上的那一刻,砰地一声,一颗橙色的篮球炮弹般飞了过来,直直砸在他那颗屎黄的脑瓜子上。
他哀嚎一声,随即是剑拔弩张的气氛。
众人齐刷刷扭头时,五个身着蓝色球衣的大小伙子已经逼近。为首的那个最为魁梧,身高至少一米八六。黄毛踉跄着站起身,额头才勉强够到对方突出的喉结。
他的同伴们在其身后一字排开。虽然身高略逊,但个个气势逼人。其中最矮的那个,肩膀宽得惊人,随着呼吸起伏的肱二头肌几乎要把篮球背心撑裂。
“你妈——”黄毛的脏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在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他嚣张的气焰瞬间熄灭。
“我妈搁家看电视呢,咋滴?你找她啊?”为首的小伙子漫不经心地接茬,说话间粗粝的手掌已经按在黄毛头顶,像揉面团似的把那头黄毛搓得支棱八翘。
“哥们几个刚打完球,饿得前胸贴后背,就想在这旮旯撸个串儿,咋还碰上你们几个瘪犊子搁这闹事呢?”他随手拨开遮住右眼的碎发,左眼在幽黑的暮色里泛起野狼般的寒光:“再搁这嘚瑟,把你们几个虎皮鹦鹉的毛全给你薅秃噜皮喽!”
“不是,他们家这肉是死耗子做的……”黄毛苦笑解释。
“我看你们几个像死耗子——”他弯腰抄起地上的篮球,在指尖飞快一转,娴熟的动作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耍帅。
“你他妈谁啊?!”红头发是个毛愣子,冷不防骂了这么一句。
啪地一声脆响,旋转的篮球突然被小伙子牢牢扣在掌心。他使劲吸了吸鼻腔,眼皮往上一掀,抡圆了胳膊就把篮球狠狠砸向那颗火红的脑袋。
“我他妈是你爷爷!”边砸还边恨骂。
这时,同伴也及时围上来,光是几个健硕的膀子就把那几个家伙吓得仓惶而逃。
“以后别他妈来这儿,你爷爷我天天在人民广场打篮球,再让我看着你,揍不死你!操!”小伙子的骂声,比地上的篮球滚得还远。
直到那几个孙子逃得无影无踪,他才拣回篮球,在凳子上坐下,和和气气地对父亲说:“老板,五十串羊肉串,十串韭菜,十串干豆腐,五串腰子……再来五瓶啤酒,冰镇的。”
父亲似乎还没缓过神儿来,母亲用手肘推了他一下,他这才笑着应道:“好好好,马上,马上来哈。小语,先把啤酒给拿上来。他妈,把那桌收拾收拾。”
关语的心脏还在突突跳着,听到父亲的指示,她长长舒了口气,转身朝旁边堆着的泡沫保温箱小跑过去。
她一次只能拿两瓶,左手一支,右手一支。瓶口冰得厉害,放下之后,冻得她直搓手心。
“哥,你不说这家烤得贼难吃吗?”
她转过身的时候,听见了一个压得极低的男声。
“嘘——你有病吧?谁说难吃了?我没说过啊——”这个声音她认得,是刚才出手相助的那个大小伙子。
她想笑,可是脸皮还自发紧,像粘了一层透明薄膜,一时间变不得表情。
最后一瓶冰镇啤酒摆上桌的时候,她踟蹰了三秒。
几个大男孩剧烈运动之后的体味,像是被雨水浸泡了许久的生锈铁块散发出来的味道,她原是最不喜欢的。
她高中的第一任同桌就是个运动健将,每个课间都会出去运动,不是踢足球就是打篮球,时常踩着上课铃声大汗淋漓地蹿回座位。
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她开始讨厌那股子气味。
升入高中后第一次摸底考试,她就考了全班第一,全校第二。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目光闪闪发亮,字里行间满是赞许与激励。
有什么事直接找我,不懂的问题就大胆问各科老师,期待你期末的时候,能更上层楼。老师拍着她的肩膀,脸上是拣了宝贝一样难以抑制的笑。
老师,我想换个同桌。她的要求简单,直接。
李旭……他怎么了?老师温和地询问缘由,试图平衡学生之间的关系。
他课间总是打球,身上那味儿熏人,影响我听课。父母从未教诲过她如何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第二天,同桌换了,换成了一个爱干净的女生。但那之后,一直到文理分科,李旭都再没跟她讲过一句话。
或许是嗅觉进化了,又或许是这群大小伙子的正义行为,为他们身上的气味蒙上了一层美好的滤镜。她竟然觉得那股铁锈味还行。对,还行。
“谢谢你啊。”这不像她的风格,她很少这样主动而真诚的向陌生人道谢。
“客气!”对方的回答有点油。
她抽身要走,他叫住她。“喂——”
她定住,侧身斜睨他。
“以后那几个街溜子再来闹,你就找我。我每天都在那边的篮球场打蓝球,你看,不远……”说着他指向旁边的篮球场。那里此刻灯火通明,零零散散几个大人正在教孩子运球投篮。
“哥,咱也不天天来啊。”坐在他旁边的胖子不合时宜的纠正。
他转向她看不见的角度,恨恨横了胖子一眼,又迅速转回来,嬉皮笑脸地自我介绍:“他们不天天来,墨迹,总有事儿……我天天都来。那个……我人送外号‘流川枫’,看没,我这球衣……”说着,低头指向自己衣服上大大的阿拉伯数字。“11号——你看《灌篮高手》吗?你喜不喜欢流川枫啊?”
她挑着薄薄的单眼皮,侧侧一瞥那球衣号码,用冷涩又挑衅的语气答:“我喜欢樱木花道。”
同伴一阵笑绝,他也一迭声笑起来,丝毫没有尴尬的模样。
“你们女生不都喜欢流川枫吗?你怎么……行,行,行,明天我就换成10号——”闹哄哄中,他朝着她离开的背影喊,“喂,我叫迟枫,你叫什么啊?”
她没回头,两片唇抿成一条线,将泡沫箱打开来又关上,关上又打开来,如此重复而不走心。
她思忖着要不要答他的话。答了,肯定又惹起一阵哄笑。不答,她又觉得可惜。
可惜?为什么会觉得可惜。她也不甚明白。
“关语,你回家吧,这儿用不着你。”母亲搡了她胳膊两下,语气不满又霸道。
“我不回去——我在这儿帮忙,回去也没事儿干。”她抗逆。
“关语,哈哈哈哈——”
“她弟弟是不是叫张飞啊?”
“那她哥一定叫刘备!”
不出所料,她的名字到哪儿都能惹起一阵嘲讽和讥笑。虽然有时候,那自然而然的反应并没带多大的恶意。
“赶紧闭嘴!再笑!谁再笑——”迟枫拔高调门,呵停了同伴。
母亲回头匆匆瞥了一眼那桌,转向关语的时候,脸色愈发难看。“你这孩子咋这么不听话呢,让你回去就回去得了,搁这儿还不够添乱的!赶紧的——回家去!”
母亲最后一搡,眼泪就给搡出来了,一发不可收拾。她憋着涨到眼眶上的委屈,甩上泡沫箱盖,拔腿走了。
这一年,是2000年,千禧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