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柔和曼丽的蓝,让他想到了蓝眼泪。那是种更为瑰丽的海洋奇观,它不会出现在任何人身上,但不妨碍美和美划上等式。
孙露亲眼看过滤器“死而复生”,不得不摒弃前嫌地承认,“还真是我使用不当。”
陈旭冬莫名清了清嗓,拔掉电源,将过滤拆下来,“应该是你缸里水位太浅,没有没过机身,它不能干转就自己关了。这也在说明书上,你男朋友没看到吗?”
“……”孙露就事论事,“我以为只养一条不用太多水。”
事实是最开始缸里的水就只有三分之二,也就刚好没过进水口,后来逐渐蒸发,水就更少了,也就引起了机器的自我保护。
陈旭冬在缸沿比划个位置,“水到这差不多,如果你以后只养一条,就只需要保证水位,然后定时清理过滤。”
“不用换水?”
“不用。”
他将过滤重新装回包装盒,擦擦柜台,好整以暇看着孙露,“你们做老师的有什么特别的岗前培训吗?怎么这么冷静,就一点也不好奇我店里发生了什么?”
孙露觑他一眼。
好奇,但情况一看就很复杂,问了也多半没有真话。她已经默认他是个会说谎的人。
因此她只是说:“我来的时候就看到警车了,你之前不是说有人到你这闹事吗?应该就是那两个人吧,我听她说要抓你。做生意遇到这种事谈不上多正常,但也有一定概率,没准他们也只是缸里的水不小心放太浅了?”
他听得皱眉,忽地笑了,“很有道理,要不你是语文老师呢。”
“多谢夸奖,我走了。”
“慢走。”
卷帘门拉开,外头的围观群众早就散了,孙露提着重新包装好的过滤器离开了花鸟市场,她打到车,先回了学校一趟,到办公室再把那一沓作文簿取上,回家慢慢批。
到家第一件事是往缸里加水,孙露在缸沿比划了一下,找到陈旭冬说的水位,启动了重回岗位的过滤器。
“嗡嗡”,和全新的一样,小鱼缸恢复运行,一切回到正轨。
孙露心满意足喝口热茶,在桌边坐下,批改起学生作文。
她再次翻开陈宇航的作文本:
《我的爸爸》
我的爸爸在花鸟市场卖鱼,但我知道,其实他是大力水手,不过他不爱吃菠菜,他吃的最多的是香烟。
我的爸爸很坏,考不好的时候会说我,把我
小鸡鸡
喂鲨鱼,也会可以把坏人赶跑。我的爸爸很高,他蹲下来背我都够不到他的肩膀。我的爸爸很好,带我到城里读书,给我买玩具和书,我会好好学习报答他的。
我很爱我的旭爸爸,如果他真是我的爸爸该有多好。
孙露手上的红笔勾勾圈圈,一路看到最后一句,笔尖在纸张上停住,半晌写下一个“优”。
单人旁停顿太久墨迹太重,有些难看,她下意识抹了一下,更难看了。
第10章 沉冤得雪
孙露将作文簿下发给学生,还表扬了优秀作业,请刘萌萌上来朗读了她的作文。
她写的是《我的奶奶》,孙露也是看了作文才知道刘萌萌的奶奶也是老师,而且就曾任教于西桥小学,后来一直管理教务,前年才从学校离开。家里老人是搞教育的,难怪能把一个七岁小孩养得初见学霸端倪。
女孩梳着羊角辫,腰板挺直,小脑袋伴随朗读时顿挫的音调抬得忽高忽低。
“奶奶的眼睛已经花了,她戴上了老花眼镜,可我希望奶奶的眼睛永远是雪亮的。谢谢大家,这就是我的作文《我的奶奶》。”
稚嫩的尾音在教室里回荡,一秒半后孙露赶紧领掌,四十几双小巴掌都呱唧了起来。
孙露让女孩回到座位,“这就是这次的优秀作文,我会打印下来贴在班级写作墙,之后有好的作业也会上墙展示。一篇好作文,只要在结构准确的基础上,做到真挚的情感抒发就够了,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其实我们大家写得都很好。”
底下不少孩子都交换了作文簿相互阅读,孙露看到陈宇航的本子被前座王哲一把抽走,王哲看到的第一句就是作文的结尾。
他朗声念了出来,这还不够,又皱眉问:“陈宇航你没有爸爸吗?为什么希望别人做你的爸爸?”
陈宇航没有做声,两手在桌肚里,拳头攥得紧紧的。
“谁许你看我作文的?”
“你都写出来了,不让人看吗?刘萌萌还读出来了呢!”
“那你也不能看!”
“停下来!王哲,把陈宇航的作文本还给他。”孙露板起脸制止,阻止男孩继续散发无辜的恶意,“现在在上课,不可以扰乱课堂秩序,其次未经他人允许是怎么样?是不可以动别人东西的。中午到我办公室一趟。”
王哲蔫了。这堂课孙露暗中观察陈宇航,他的情绪再也没活跃起来,连一次举手发言都没有。
孩子当然是出于信任才会在作文本里写心里话,陈宇航不介意有些话被老师看见,不代表那本本子就可以被人轻易翻开,这也是孙露没有让他上台朗读优秀作文的原因。
孙露心疼这个男孩。她无法切身体会留守儿童的心境,更别说像陈宇航这样,一直跟着爷爷奶奶,甚至是叔叔生活的孩子。
她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在不伤害他自尊心的情况下,保护好他嫩芽般幼小的心灵。但她会去做,这是她发职责所在,也是她发自内心对学生们的保护。
下了课,孙露在走廊观察了一会儿,见王哲没有要再欺负陈宇航的意思,她才踩着上课铃回办公室。
她以为威慑过后,两个男孩起码可以和平相处到中午,结果还是想简单了。
下节是数学课,坏消息就是数学老师王新军传过来的。
王新军领着两个挠破脸的孩子进办公室,引所有老师侧目,王新军也在气头上,说自己正写板书,一回头两个男孩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他端着保温杯指向王哲,“哭?还知道哭?打架正确吗?架是要打的,疼了又知道委屈了。”
王哲看着结实,此刻却在嚎啕大哭。
陈宇航则默不作声地跟在王新军身后,要不是脸上三道指甲印,孙露真以为他全然占据上风。
“你们两个浪费了数学课多少时间?”王新军看看表,“五分钟。全班四十几个人,一人五分钟,就是二——”
“好了。”孙露站起来,主动认领两个小孩,“王老师,快去上课吧,我来教。”
“那行,你说说他们。”王新军也就是故意唱唱白脸,他知道孙露这种新一代刚上来的老师不敢对小孩说重话,“我走了,你们两个,下次在我的数学课上再敢搞事情试试。”
影帝拧上保温杯的盖子,盯着俩男孩恨铁不成钢地叹气,稳重地走出办公室,门一关,快步赶回早就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的一班教室。
孙露领了两个孩子到工位。
“这是怎么弄的?”她长长出气,将办公椅转半圈,面对他们两个坐,“谁先说?是谁先动手的?”
王哲急出个鼻涕大泡,“是陈宇航先打我!”
孙露扯张纸,递给男孩,问陈宇航:“是吗?为什么动手?”
“…王哲先说我的。”陈宇航摊开手掌心,里面攥着个小纸团。
孙露将那被泪水洇湿的纸团打开,看到上面的确是王哲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陈宇航作文的最后一句话。
我很爱我的旭爸爸,如果他真是我的爸爸该有多好。
孙露皱眉,“王哲,这一点也不有趣,你在伤害你的同学。”
王哲刚停下的发动机又点燃了,大哭起来,像是什么都听不进,孙露耐着性子,在男孩的哭声中见缝插针地教育他。
孙露能说的都说了,拿出手机,“来,现在各自给家长打电话,必须请家长。”
这天放学,陈旭冬和王哲的妈妈在校门口不期而遇。
王哲的家里是办工厂的,物质条件不错,对他也很宠,他妈妈很在乎他在班级里的人缘,过生日会请全班吃蛋糕,买成串的咪咪虾条和阿尔卑斯分给同学,因此王哲在班里一直是比较受追捧的男孩。
照理说这么受欢迎,这么有同学缘,不应该卷进这种事里。
他妈妈就是这样认为的。
“孙老师,我家王哲耳朵后面都被抓流血了,怎么能只让王哲道歉?”
孙露搁下手里的钢笔,“嗯,先动手的确不好。”
陈旭冬就是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进办公室的,他听见她说:“但事情的起因在王哲,我认为先让王哲道歉取得同学原谅是没有问题的,在那之后,我会再让陈宇航就动手打架向王哲道歉,双方握手言和,这件事才算真正得到解决。”
“我赞成。”
陈旭冬走到陈宇航的身边,他刚上来,手里还拿着车钥匙,丁零当啷的。
他手掌裹上孩子瘦小的肩,“打人是不对,道歉也不用分先来后到。小航,大大方方的,和同学说对不起,以后不会再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