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航就跟按了能发声的布偶似的,陈旭冬一捏他肩,他就说:“对不起王哲,我以后不会打你了。”
孙露还没反应过来,陈旭冬就行云流水地擅自走完了流程。
她看向王哲妈妈,脸色果然不好。
王哲妈妈说:“什么叫以后不会打他,你这个家长也是不会说话。欺负人不对,但你也不能教唆小孩欺负回来。”
陈旭冬没接话。
孙露有些担心王哲妈妈不会善罢甘休,好在她还是自知理亏,虽然很气,但也是有素质的人,伸手轻推了王哲一下,“好了,到你道歉了。”
王哲哭得脸已经皱了,不甘不愿地飞快说:“对不起。”
王哲妈妈:“带着人家名字。”
王哲:“对不起陈宇航。”
孙露松一口气,面带微笑,“好了,同班同学握一下手,以后相互尊重,不可以再有类似的事发生了。”
陈宇航把手伸出去,王哲被他妈打了一下胳膊,也伸出手。
“和老师再见,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王哲的妈妈和孙露道了个别,拉着儿子就走出了办公室,母子俩走远了还能听到妈妈训斥儿子的声音。
此时同事们都已下班回家,孙露装作很忙的样子,收拾起桌面。她希望陈旭冬能快点走,因为她后背的眼睛感觉得到他的视线。
好死不死,陈宇航扭捏着说:“我要尿尿。”
“自己去。”他说。
于是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一时间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孙老师,我是不是总算沉冤得雪了?”
他果然要提这件事。
孙露知道躲不开“父子”话题,将桌上东西一股脑收进包里,不打算深入探讨,“不好意思,之前是我误会你了。”
“一起吃个饭吧,晚点我送你回家,这么晚就别等公车了。”
“谢谢,不用了。”
“我想和你聊聊有关小航的事。”
第11章 闭眼干嘛
傍晚落日,橙黄的天际线将海天一分为二,皮卡车行驶在沿海公路,掀起连绵不绝的海风。
孙露坐在副驾,握紧膝头包带,和家里发去今天晚归的消息。
向原正好发来短信问她在哪,她说了说今天发生的事,此刻正去往吃饭的地方。
【他跟叔叔生活?】向原也很惊讶。
【对,根本想不到,情况有点复杂。反正,人家说请我吃饭和我聊聊小孩。】
【你胆子真大,要是他把车开到云玺会门口,你打算怎么办?】
云玺会是本地最高消费的场所,孙露笑着打字:【那太好了,多请我吃几次,吃完我就装傻。】
【祝你愿望成真,到了给我个消息,吃完了也说一声,我来接你。】
【好,你是不是还在上班,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再说吧,再不方便也是要时间吃饭的,我就偷溜出来接送女朋友。】
孙露面带微笑把手机放回包里。陈旭冬了看过来,四目相对,他挑眉一笑,五指跟着车载音乐在方向盘有规律地敲。
车沿海岸一段行驶后,停在街边的海鲜排挡前,店外灯牌写的是“澜山海鲜、土菜”。
男人一把将车倒进车位,拉手刹朝她看了看,问她有没有吃过澜山菜,孙露说没有,下车前他让陈宇航把书包拿上,陈宇航听话地乖乖照做,孙露从副驾下来,已经闻到了隐约飘散的饭香。
陈旭冬掀开塑料门帘,在门口水族箱站定,似乎没有合心意的鱼,这才走向冰柜。老板和他很熟稔,上来先递烟。
陈旭冬没要,只是很快的点了几个菜,然后回头对孙露说:“走吧,上楼坐。”
楼上一桌人也没有,只有个小包间正招待着大嗓门的客人,他们在靠窗的一桌坐下,菜上得很快,凉拌菜和事先炖煮过热腾腾冒着热气的牛腩煲先上来。
还有一碟玉米烙,一看就是给陈宇航点的,其实孙露也喜欢吃。
陈旭冬给陈宇航把旺仔牛奶的拉环拉开,又给孙露开了一罐椰汁。他不急着说正事,孙露也不催促,谁也不想当着孩子的面聊他身世。
两人都经常和小孩接触,知道孩子吃饭很快,而且吃饱了就坐不住。果然过了没多久,菜还没上齐,陈宇航就被一碗牛腩土豆拌饭塞饱了。
他舔舔唇边饭粒,“我吃饱了。”
“去写作业。”
陈旭冬提起挂在椅背上的书包,指向空置的包间,陈宇航听话地去了。
小孩刚下桌,清蒸黄鱼、炒蛏子这样的“大人菜”就被端上来。
老板上了菜不走,笑眯眯用澜山话问了陈旭冬什么,又递来一支烟。陈旭冬这次没再拒绝,接过来放在桌上,也用澜山话回答。
孙露端着椰子汁,眼皮抖了抖,抿一口掩饰不自然的表情。
他以为她听不懂?
老板问的是,“女朋友啊?第一次见。”
他答的是,“别人的女朋友。”
“哇,你小心被人打啊。”
老板走后,孙露带着点愠怒抬眼看他,“能不能别乱说话。”
他一愣,笑得更混蛋,“听懂了?我也没说什么,我说的也没错吧。”
当然有错,正常人只会介绍她是孩子的班主任。他这个非正常人。
“我不是西桥人,我老家离澜山挺近的,能听懂一点。”
“你不是本地人啊。”
这快聊到哪去了,孙露把话题带回正道:“可以说了吧,你要跟我聊的关于陈宇航的事。”
他挟了块鱼,点头,“其实就是离异家庭那点事。”
他吃了鱼,整理思绪,靠上椅背,“小航父母在他两岁时候离的婚,夫妻两个聚少离多,矛盾挺大,女方先提的离婚,因为私人原因当时闹得比较难看,小地方大家也都知道,后来他妈妈主动放弃抚养权到外地去了,小航就一直跟着他爸爸,他爸是跑船的,上船了一走就是几个月,基本不管孩子,回到家也跟孩子不熟悉。”
他看向孙露,“你不知道,小航以前还是挺活泼的,后来我再一见他,就发现他变得沉默了,他其实很想了解他爸爸,很想了解他爸爸做的工作。我就给他买书买光碟,一开始不会买,买的全是字的,他哪看得懂。”
他说到后来,神色渐渐变得认真,不时开个玩笑调整情绪。孙露看得出他是真的在乎陈宇航,不是出于兄弟义气或是其他任何面子上的原因。
孙露问:“你是他爸爸这边的亲戚?”
“不是。”
他说到这停顿,拿起玻璃杯,里面只有椰汁,又放下。
“我不是小航的什么人,我是他爸的朋友,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在澜山老家,小航的同学都知道他家里情况,像今天这样的事以前也发生过,也是我去的学校。所以我就带他出来了,换个环境,毕竟是个聪明孩子,不能好好上学很可惜。”
孙露非常触动,也认可他的做法,更敬佩他能为了朋友的孩子做这么多,不过这些她不会说出来,只是点头,“你放心,我会多关注班里同学对陈宇航的态度,避免此类事件再发生。一般学校里——”
“孙老师。”
“嗯?”
“不用和我打官腔。”
孙露语塞,莫名想白他,低头在自己菜盘里翻了翻,把葱花香菜姜丝挑出去,“那你是为了陈宇航才来西桥的?你在澜山的工作呢?”她一顿,“你在澜山有工作吧?”
“孙老师说话开始带刺了啊?”他不在意,笑起来,像是做起了相亲自我介绍,“有,也是这个工作,现在的店是来了西桥才接手的,老家退租了,设备也都卖了,到这重新开始。”
原来如此,孙露拿起玻璃杯,“希望你能在这有个好的开始。”
碰了碰杯。
“借孙老师吉言。”
吃完饭,陈宇航还在包间里写最后一道题,陈旭冬叫他写完了自己整理书包下来,率先下楼结账。
天已经全黑,海边的天空瞬息万变,风里带着沿海城市独有的湿润醇厚。
孙露站在人行道抬头看云,再扭头看看,陈旭冬正陪着老板在店门口抽烟说话,一根烟燃尽,他和老板道别,朝她走来。
她想先走了,梳理一下耳边被风吹散的头发,“谢谢你今天请我吃饭,陈宇航这么久还没下来,你上去看看他吧,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随他去磨蹭,我不着急。另外不用谢,我等你请回来。”
“……”
“不打算请回来吗?”
“……陈旭冬,我有男朋友,我们是认真的。”
“他是认真的我看的出来,你也够认真吗?”
孙露感到冒犯,皱眉瞪视他片刻,提着包站得离他远一点。
隔壁水果店的两个小孩骑着扭扭车,拿着水枪横冲直撞地厮杀过来,孙露想躲,躲到了人家弹道上,包包被呲了水,低头看包头发又不小心挂到路边树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