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人,那不是真的。”崔昙影泣道,“那不是真的……”
“是真是假,本官自有明断,岂容尔等喧哗。”百里瑔沉声一喝,堂下立时肃静。他的目光却停留在落款处“明三郎”三个字上,尤其那个“三”字中间一横,笔迹走势显得格外突兀。他修长的手指在那字上轻轻一点,抬眼看向明大郎:“既是如此重要的字据,落款署名为何不用不易涂改的‘叁’字,反用这寻常的‘三’字?”
明大郎情真意切的掉着眼泪,哀声说:“大人,我们兄弟手足,血脉相连,写这劳什子字据本就是迫不得已,我本就不愿要,是我那可怜的三弟非说‘亲兄弟也要明算账’,硬是塞给我这张纸,要我收下。”
“既然有明大郎明三郎,那么明二郎在哪里?”百里瑔并未被这凄苦的表象所惑,“本官要传明二郎上堂,也好辨明你这字据的真伪!”。
一提到明二郎,明大郎突然流起眼泪来:“我那苦命的二弟,两年前他撞破那对奸夫淫妇的丑事,激愤之下,铸成大错。杀了人被官府拿住,判了充军发配,早就不知流落何方,是死是活了啊……”
短短几年间,明家二郎杀人充军,三郎新婚暴毙。这让百里瑔不得不对仅存的明大郎起了疑心。他手中惊堂木重重落下,压下了所有窃窃私语。
“案情曲折,双方各执一词,尚存疑点。本官需详加核查,辨明真伪。崔氏暂且收监候审。待本官查明所有情由,人证物证皆详查无误,再行升堂,退堂!”
衙役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崔昙影单薄的身影消失在通往牢狱的阴暗甬道尽头。公堂上的人潮也随之散去。钱郎齐和明大郎故意磨蹭着走在最后。
确认四下无闲杂人等,明大郎悲痛欲绝的表情褪得干干净净,他用力一拍钱郎齐的后背,力道大得让钱讼师一个趔趄。
“钱讼师,高,实在是高啊。”明大郎乐得眼睛鼻子挤到一起,“那臭娘们儿被关进去了,这下那酒楼是我明大郎的了。多亏了你啊!”
钱郎齐被他拍得有些恼火,但看在银子的份上也没有过多计较,意味深长地看了明大郎一眼。“等一切尘埃落定,自然是物归原主。”
石枕雪站在廊柱下,注视着崔昙影被带走的方向。
钱郎齐凑上前来:“石娘子啊,还没走么?没想到百里推官虽年轻,却是一位难得的青天,自会辨忠奸。”
明大郎怪腔怪调地帮腔,语气充满鄙夷:“雪娘子,我劝你啊,一个女人家,成天抛头露面,又是跟死人打交道,又是跟男人争讼,像什么样子?你这样下去,哪里有男人肯要呢?还是洗干净手,回家学学怎么做饭,说不定还能找个男人嫁出去呢。”
石枕雪缓缓转过身,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她没有动怒,只是露出一个冷冷的笑,之后决然转身。
明大郎大笑:“她怕了。”
钱朗齐却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无声的鄙夷。
“少爷,少爷。”“礼官”青蚨腰间别着《礼记》狂奔而来,将钱朗齐拉到一旁角落里,低声道,“有些眉目了,找到姓周那小子藏身处了,吴坚已经赶过去了。”
钱朗齐满意的点点头,转眼看到他腰间的《礼记》,问道:“几时了?该向夫子行礼去了。”
石枕雪去了女监,安慰一番崔昙影,并跟女监的婆子交代一番,留下了些银两,请她们吃酒,之后便又来到后堂的殓房。
还未进门,一眼便看见停尸台旁伫立着一个挺拔而熟悉的身影。那人背对着门,微微倾身,专注地查看着台上她拼出的那具尸体。
“大人?”石枕雪低声唤道,“您亲自来查看。”
百里瑔转回身,凝望着她,刹那的失神之后才说:“人前叫我大人,人后还是叫百里哥哥。”
“小人不敢。”石枕雪冷冰冰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埋怨,百里瑔听得出来,凑近她,讨好地低下头问道:“是不是觉得我不应该将崔氏收监?”
“大人决策,自有道理,小人不敢质疑。”
百里瑔干脆弯下腰,与她对视,柔声道:“明大郎此人,绝非善类。明三郎暴毙,明二郎因杀人充军,这两桩横祸接连落在明家兄弟头上,十有八九,与他脱不了干系。昨日椿树巷,他为了构陷崔昙影,不惜当众污蔑,手段卑劣。今日公堂之上未能得逞,他岂会善罢甘休?崔氏若回到明家,无异于羊入虎口,凶多吉少。我将她收监,实则是将她置于官府的看管之下。在这里,她反而是最安全的。”
石枕雪这才明白他的一片苦心,抬眼感激地看着他。两人离得很近,她能看清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甚至能感受到他压抑着的呼吸,她不由得一阵心跳。
却听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走进,赵铁索终于寻到百里推官,道:“大人,李家那案子,找到了新的线索。”
第12章 、探头探脑的小乞丐
昨夜那“女鬼”将赵铁锁一步步引到了李秀福的书房,虽然当时他三魂吓飞了七魄,没敢跟进去。待到金鸡破晓,日头高悬,胆子长了回来,自觉得了天地正气加持,便带着几名身强体壮的衙役兄弟,扎着膀子进去查看。
也并不是他们心细如发,也不是什么明察秋毫,而是那一包砒霜就大大方方、四平八稳地放在桌案之上。生怕他们看不到似的。足足一大包啊,毒死一头牛都绰绰有余,放倒整个李家人绝不成问题。
赵铁索捧着这一包砒霜,来向百里瑔复命。
“李蕴芝是死于砒霜中毒。”石枕雪道,“李蕴芝的房里并没有发现砒霜,可是却出现在了李秀福的书房。这一大包砒霜是谁买的,从哪里买的,大人,这是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
百里瑔微微颔首:“我听说李秀福这人素来将脸面看得比性命还要重要。女儿铸成大错,他绝不会像他所说的那样慈爱,轻易原谅并且愿意成全。还有,这具尸体到底是谁呢?李家上下再也没有别人失踪,可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李家。我已经命人贴出告示,寻找失踪的六指之人,不知能不能找出这个人的身份。”
“一切的根源还是在李家。”
百里瑔的目光一直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道:“好。既然李秀福夫妻都卧病在床,不能上堂,那还是由我去李家再审一遍。另外,赵铁索,你让人去城中各医馆药铺询问,并仔细查找账单,看一年来都有谁购买了砒霜。”
赵铁索道一句:“是。”便抽身而去。
石枕雪看看尸台上那不成人形的尸体,道:“大人,我还想再去青石街走一走,看看那里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好,阿雪。”百里瑔应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贯的信任。
待石枕雪收拾好皮囊走出殓房,百里瑔却又从背后叫住了她,是个欲言又止的模样。“阿雪。”
石枕雪驻足,她没说话,只是用沉静如水的眸子望向他,带着询问。
百里瑔对上她的目光,温声道:“今晚我在洪福酒楼定了席面。你和松哥都来吧。我们许久未聚了,该好好坐坐,说说话。”
石枕雪点头一笑:“好啊。”
青石街的骚乱已然平复,除了还在昏厥的林嫂子,以及在躲在店里拼命刷锅洗灶的卖菜老陶夫妇,大多已经支起铺面,照常做起了生意。
石枕雪没去寻那些掌柜伙计,在街角巷尾转悠,目光落在不起眼的小乞丐身上。
十三岁就入了这行,一手接生的绝活让她名声响亮,云间府里,上到官家富户,下到贩夫走卒,乃至街边的乞丐,没人不知道“雪娘子”。这些年下来,见识过的人情世故、街头巷尾的传闻秘辛,数也数不清。她心里明白:生活在暗影中的人才是知道最多的。
一个探头探脑的小乞丐引起她的注意,他蓬着一头脏脏的头发,蹲在包子铺前。包子铺的伙计刚掀开笼屉,一笼升腾着热气的包子散发着浓郁地香气,他直起身,飞快得在雪白的包子上留下几个黑色的手印,包子铺伙计气得大骂,踢了他一脚,他却不气不恼,望着那伙计笑。眼看得包子卖不出去,只能丢给他,他等的就是这个。可是那伙计实在被他气得厉害,将那几个污了的包子从笼屉中拣了出来,踩在脚下,踩得稀巴烂也不叫那乞儿得逞。乞儿愤愤地望着那伙计,眼睛里含着一包泪水,不肯落下来。伙计对着他冷哼了一声,将笼屉抽走。
那乞儿望着被伙计的鞋底捻得几乎粉碎的包子,摸摸瘪瘪的肚子,还是蹲了下去,将那合着泥水的碎屑捡起来,准备吃下去。
石枕雪快步走到他身边,将他手里脏兮兮的包子打落。
小乞儿抬起含泪的眼睛,诧异地看着她,他认识石枕雪。“雪娘子?”
“这东西不能吃。”石枕雪道,“等着。”随即掏出铜板,买了几个肉包子递给他。
小乞儿接过包子,眼泪却啪嗒啪嗒地落下来,打湿了纸包。
石枕雪拉他到街后一个角落坐下,叫他慢慢吃,他却狼吞虎咽,五个包子很快吞进肚子,那扁平的肚腹好似无底洞,丝毫不见鼓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