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府今日升堂_文水尧【完结】(12)

  “第一,贱籍之实,岂容巧辩!”钱朗齐直指崔昙影,厉声道:“你说你父女户籍仍在茗州。好,就算那黄册上写的是‘茶农’二字,但堂尊明鉴,《户律》细则早有明示:‘凡脱籍流移,在外营生逾一岁,未报原籍有司者,以所业定其籍属。’崔亮父女离乡背井已逾两载,流落盐场,寄身灶户屋檐之下,靠什么活命,靠西北风吗?还不是靠替盐场帮工。此等行径,与灶户贱役何异?其行已践贱业,其身已堕贱流。律法重实迹而轻虚名。你们空口白牙一句‘户籍未改’,就想洗脱这身贱气。痴人说梦!依律,其行当以‘隐贱充良’论处。”

  “第二,丧期成婚,铁律如山!”钱朗齐转脸看着石枕雪,两人眼神交汇,都恨不能杀了对方:“雪娘子巧舌如簧,说什么‘崔亮临终托付’、‘事急从权’。请问,《礼律》哪一条写着‘临终托付’可凌驾于‘二十七月守孝’的国法之上?‘大功之丧,禁绝婚嫁’,此乃天理人伦之基。孝期未过百分之一,便行嫁娶之礼,此乃铁证如山的不孝,不孝即是大恶!”

  他这时开始绕着孤苦无依的崔昙影缓缓踱步,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她苍白的脸颊和颤抖的肩颈,像在评估一件货物。“那里父亲尸骨未寒,停灵的草席怕是都没烂透,这里崔氏美人便急不可耐地宽衣解带,钻进了明三郎的被窝里。什么‘邻里共襄义举’?呸!分明是春心难耐,饥渴难当。借着‘救命之恩’的名头,行苟且销魂的勾当。什么‘事急从权’?权什么?急什么?急着在热孝里颠鸾倒凤,被翻红浪、快活似神仙吧。此等行径,与那暗门子里挂牌的粉头,白日里卖笑,晚上张腿迎客,收了银子立下的卖身契,有何两样?”

  崔昙影被这番下流的言语羞辱得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住。

  堂下听审的百姓中,竟有人被这番香艳描述勾起了邪念,朝着崔昙影打起唿哨,仿佛她真成了妓院里的花魁。

  百里瑔脸色铁青,手中惊堂木重重砸下,两旁衙役齐声高呼“威武”,才压下这阵不堪的骚乱。

  “不……不是的……”崔昙影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为自己辩驳,却只能发出微弱如蚊蚋的气音。

  石枕雪面上不动声色,挪动了一下脚步,离钱朗齐更近些,手指飞快地往腰间皮囊里捻了一下。那里面装着她验尸时常用的几样东西:骨尺、银针、手套、避秽丹,还有她自己调制的提神醒脑散。提神醒脑散混合了薄荷脑和白芥子粉,原本是用来在殓房长时间工作驱赶尸臭以及提神用的,味道辛辣刺激,尤其是吸入鼻子,那酸爽,就别提了。

  就在钱朗齐唾沫横飞地准备继续他说话时,石枕雪指尖轻轻一弹,一大撮白色粉末飘散在钱朗齐面前的空气中。

  钱朗齐正张着嘴,深吸一口气,打算再喷出一连串更恶毒的比喻:“要我说,这崔氏就是……”

  “阿嚏!”

  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爆发出来。

  钱朗齐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鼻涕眼泪瞬间齐飞,酝酿好的话全被堵在了嗓子眼,噎得他直翻白眼。

  “呃,阿嚏,阿嚏,阿嚏!”

  喷嚏一个接着一个,根本停不下来。

  钱朗齐狼狈不堪,感觉鼻子又痒又辣又酸,刺激得他涕泗横流,他手忙脚乱地想掏手帕,半天都摸不到。

  “钱讼师?”旁边的明大郎看得目瞪口呆,赶紧离远些,生怕沾到他的眼泪鼻涕。

  堂下百姓爆发出哄笑声。

  百里瑔端坐案后,早看到了石枕雪隐蔽的小动作,但只是微微蹙眉,沉声道:“肃静!公堂之上,成何体统,钱朗齐,注意你的仪态。”

  钱朗齐好不容易抓住空隙,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他整张脸通红,鼻子更是红得像颗熟透的烂樱桃,眼泪汪汪。他想开口控诉,说是石枕雪搞鬼,但证据呢?他什么都没看见。而且这个百里推官似乎对眼前的石枕雪有些青眼相加的意思,这对自己不利啊。

  “堂尊,”钱朗齐捂着还在发痒的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小人,小人失态。阿嚏……昨夜感了风寒……阿嚏……”

  石枕雪一脸平静地站在一旁,甚至还带着点职业性的关切,用仵作审视尸体的那种冷静目光,扫了一眼钱朗,仿佛在评估他严重程度。“钱讼师这风寒看起来严重的很啊,建议你找个郎中把把脉,莫要耽搁了病情,危及性命,到时还得麻烦我给你开膛验尸。”

  钱朗齐从牙缝里挤出一声:“谢谢你啊,石娘子。”

  百里瑔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既是身体不适,便收敛些,莫要再口出污言秽语,扰乱公堂。崔昙影,本官再问你一次,你可有辩?”

  崔昙影看着钱朗齐的狼狈模样,胸中那口堵着的浊气似乎散开了一些,但她实在不知怎么争辩。

  石枕雪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大人,我来替崔氏说。崔氏并非钱郎齐所说那般不堪,相反,她一直都是个孝女。”

  第11章 、处子之身

  钱郎齐揉着鼻子望向她,看她怎么说出个花样来。

  石枕雪道:“崔昙影为了避祸,嫁给了明三郎,但她却一直在为父亲守孝。不信大人可命人掀开她的衣裳,看她贴身穿的是不是麻衣。”

  钱郎齐冷哼一声,一个响亮的喷嚏后道:“那是,阿嚏,身穿麻衣,阿嚏,在在那红绡帐里,鸳鸯被底,阿嚏,更是别有一番,阿嚏,情趣……”

  石枕雪鄙夷地看他一眼,道:“钱讼师果然是欢场常客,脂粉堆里的行家。自己满脑子酒色财气,腌臜不堪,便以为天下人都同你一般。”随即上前一步,抬眼看着百里瑔,道:“大人,崔昙影直到现在都是处子之身,她与明三郎并没有圆房。”

  一言既出,所有人都呆住了,眼睛看向低垂着头的崔昙影。

  钱郎齐跳了起来,指着石枕雪,声音因为急切和荒谬感而尖利变形:“荒谬,阿嚏,简直荒谬绝伦。阿嚏……”他用力擤了下鼻子:“石枕雪,你信口雌黄!大人,您听听,她说崔氏是处子,这更是天大的笑话。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好几个月,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大活人在房里当菩萨供着?这可能吗?”

  明大郎赶忙帮腔:“绝无可能!”

  石枕雪早有准备,躬身道:“回大人,麻衣之事,大人遣一可靠妇人带崔氏入内室一验便知,做不得假。至于处子之身,可请稳婆当堂查验,以证清白。”

  “稳婆?”钱郎齐将眼睛转向石枕雪,“你不就是稳婆,你的意思,这是不是处子身,就由你来验喽?”

  石枕雪白他一眼:“云间府的稳婆不止我一个。钱讼师若是不信任我,大可以找十个八个来。”

  百里瑔沉吟片刻,看向崔昙影:“崔昙影,石枕雪所言是否属实?”

  一直低着头的崔昙影,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一滴泪水无声地砸落在地砖上。

  钱郎齐见状,心知不妙,还想再狡辩:“大人,这……阿嚏……”

  百里瑔却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够了,钱讼师,咆哮公堂、出言无状,本官已容你多时。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本官以扰乱公堂论处。”他随即下令:“来人,带崔昙影入后堂,寻两位稳婆仔细查验。一查是否身着贴身麻衣,二验是否完璧之身。速去速回。”

  衙役领命,带着崔昙影向后堂走去。钱郎齐脸色铁青,张着嘴还想说什么,却被百里瑔冰冷的目光逼了回去,只能不甘地揉着鼻子,焦躁地等待着验身结果。公堂之上,只剩下钱郎齐断断续续的喷嚏声。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稳婆终于走出来,道:“大人,崔氏确实身穿麻衣,也确实是一名处子。”

  这话一出,钱郎齐和明大郎立刻变了脸色,听审的百姓们也改变了说法,对崔昙影刮目相看。

  明大郎一把扯住钱郎齐的袖子,低声问:“这怎么砸了?钱讼师,银子你可是收足了的,拍着胸脯打包票说这场官司稳赢,怎么让这两个娘们儿翻了天?难不成还要栽在她们手里?”

  钱郎齐将他推开,整了整衣襟,拱手道:“大人,就算崔昙影勉强算是守了孝道,婚书也暂时说得过去。可是那明家酒楼,乃是明大郎念及手足之情,特为胞弟明三郎出资所建,此乃兄弟间扶持之义。如今明三郎不幸身故,这偌大的产业,于情于理,难道不该归还给当初出钱的兄长明大郎吗?请大人秉公执法,将酒楼判归原主。”

  “不。”一直隐忍不发的崔昙影走了出来,“大人,三郎临终时告诉我,这酒楼是当年他的父亲留给他的五十亩田地,他变卖了之后置办起来的产业,归他一人所有。”

  “你可有凭证?”钱郎齐此刻药效已过,精神十足,“明大郎可是有借据的。”

  他话音未落,明大郎早已迫不及待地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高举过头顶,奉到公案之上。百里瑔神色淡漠,随手接过,目光在纸面上缓缓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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