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瑔和石枕雪对望一眼,果然,那抛尸的人一贯的恶趣味,他的目的似乎就是想让人将这尸块当成是肉吃下去。
百里瑔又审问了几个铺子的店主、伙计,他们所说与白掌柜所说没什么出入。都是昨夜打烊的时候都一切如常,今早开门后,
“既然杀人,无不都是想要掩饰罪行,拼命地藏尸,可是这人不仅不藏,还要制造混淆,博人眼球,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杀了人似的。”石枕雪实在想不明白“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百里瑔冷道:“这种人不过想要哗众取宠,以惊世骇俗之举制造混乱,扰乱民心,其心可诛。京城曾经出现过这种凶手,无外乎对朝廷不满,发泄心中怨气,抑或者是策划连环杀人,在江湖上搏一个杀人如麻的名头。”
“连环?”石枕雪心头一紧。难道李府这起血案,背后牵扯的已不仅仅是李家的恩怨纠葛,更有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凶徒参与其中?这么说,眼前这令人发指的碎尸案,与李蕴芝、张富之死,应是彼此并无关联的两桩案子?若真是这般,这案子可就变得异常棘手了。
她又想起钱朗齐那张讨厌的脸,长长得叹口气,那人心思枕木,耳目众多,想必已经有进展了吧。
罢了,不去想了。她找了一个麻袋,将那些碎尸块一一装起来,带到府衙的殓房之中,将这些七零八落、形态各异的碎尸拼凑起来。当然,还有一碗肉丸,虽没有用,还是被她带回来了。
头、躯干、手臂、腿、手、脚,拼凑得并不是严丝合缝,但最终一个大致完整的人形呈现出来。石枕雪这才松了口气——好歹不是两具尸体,而是同一人。这是自昨天以来唯一的好消息。
可是,真的要将眼前这人的死与李蕴芝、张富的死分开来看吗?还有昨天晚上那鬼影,她在李家四处游荡,并没有害人,为的是什么呢?
还有,眼前这六指人究竟是谁?凶手为什么要将他杀害、碎尸并四处张扬?
案子像滚雪球,越滚越大,线索却像手里的碎尸块,零零碎碎拼不出全貌。石枕雪有点后悔了,三天破不了案,这仵作还真的就做不成了吗?
“雪娘子、雪娘子!”一连几声呼唤才将石枕雪从思绪之中拉开,她茫然看向站在殓房门外的书吏。
书吏道:“雪娘子,推官大人正在审案,那被告是你们椿树巷的街坊,她要请你去堂上作证。”
石枕雪这才记起昨夜明三嫂之事,心中一凛,振作起精神,略整衣衫鬓发,跟随书吏快步入堂。
乌纱青袍的百里瑔端坐公案之后,神态威严、目光清冷。两侧列着衙役与听讼百姓,中间却是一场针锋相对的对峙。
左首,明三嫂着素色褙子,鬓发挽得整整齐齐,眼中虽有惊惶,却掩不住隐隐的倔强。
右首,明大郎气色阴沉,咬牙看着明三嫂,已经将这个弟媳看作眼中钉肉中刺。明大郎身前则站着那素以巧舌善讼闻名的无赖讼师钱朗齐,唇角带着必胜的笑。石枕雪面对他时的感观还不如对着那具碎尸舒服些。
钱朗齐一见石枕雪,目光闪了闪,旋即转向公案,滔滔不绝道:“堂尊,明三嫂本名崔昙影,本是东南盐场的茶农女。哼,不过是自称茶农罢了。她父亲破产后携女儿流落云间府,其老父因病卧床,她外出乞讨,恰逢明家酒楼东家明三郎,被其美色所惑,不顾其身份卑贱,出钱延医,并在其父去世后出资厚葬。此后竟不顾兄长阻拦,将崔昙影三媒六聘娶进家中。这本就不合礼制,违反律法,短短半年后,明三郎便因病离世。崔昙影在明三郎死后居然还敢霸占明家祖业,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无视律法,蔑视纲常!”
百里瑔一抬眼,瞥向门外的石枕雪,微微一抬手。石枕雪会意,上前行礼,稳稳站到案前,与钱朗齐隔空而立。两人虽一言未发,眼神却暗暗较量,几度交锋。
百里瑔素来厌恶这等借律害人的唆讼之徒,冷道:“你你既然是讼师,应当对当朝律法极为熟悉,那你就说一说,这明三嫂到底触犯了那一条律法呢?”
钱朗齐等的就是这句话,昂然一步踏前,朗声回道:“堂尊,《大明律》户律第七十一条载明:‘良贱不得通婚,违者杖九十,婚姻从废。’崔氏父女虽然自称茶农,实乃来自东南盐场的盐丁。盐户自隶籍起,世代都为贱籍,不得与良民婚配。明三郎是商籍良户,二人婚礼本该撤销,此其一也。”
“其二,崔昙影热孝之中竟受聘礼,并且成婚。这是犯了《礼律》‘父母在丧二十七月,不得婚娶。’之禁。此其二也。”
“更有其三,”钱朗齐声音转高,手指直指明三嫂鼻尖,“两人婚书并无里甲花押,亦无父母之命,不过一纸私契,‘无保婚书,与娼寮私契同废。’明三郎与崔昙影不过是苟合之行。崔氏仗几分姿色,惑乱明三郎,蔑礼犯律,此等妇人,当押解回籍,编入灶户!”
堂下众人一片哗然。
石枕雪心中虽惊于对方情报之快、手段之狠,面上却愈发沉静。
百里瑔的目光转向崔昙影:“你可有何辩?”
第10章 、根本停不下来
崔昙影垂下眼帘,片刻沉默,随即抬头,神色镇定,声音虽柔,却句句清晰:“回堂尊,草民并非盐丁。我的父亲父本籍茗州府,世代种茶。两年前,因水患严重,茶园荒废,我们父女流落到了东南盐场,寄居在盐场亲戚家中,户籍从未改隶,仍在茗州府。我们不过是盐场过客,不等于盐户,户籍簿册可查。”
“这些,本官自然会派人进行核实。”百里瑔道,“其余两项呢?你父亲死后多久,你与明三郎成婚?成婚之时可经过族中耆老以及明家父母同意?”
不等崔昙影回答,明大郎抢先答道:“小人父母皆已过世,我是长兄,人都说长兄如父,我对待我三弟真是如父如母,将他从十二岁拉扯成人,又出钱给他开办了这酒楼。我对这来历不明的女人心存疑惑,所以不肯让我那可怜的三弟迎娶他。我并不同意这一桩婚事!”说话间,狠狠地看向崔昙影,想了想,又补充说,“这崔昙影的父亲去世,到现在也不过一年时光而已,尸骨未寒啊老爷。她爹过世不到一个月,这女人就迫不及待地穿上嫁衣,勾引我那可怜的三弟成婚。椿树巷里男女老少,谁人不知,哪个不晓?老爷您尽管派人去问,街坊四邻皆可作证。此等不孝不义、悖逆人伦之举,天理难容。”
说完这番话,明大郎自觉稳操胜券,得意地看一眼石枕雪和崔昙影。
不想石枕雪开口道:“大人,小人便是来自椿树巷,明大郎所言,看似有理,实则混淆是非,隐瞒关键。我作为他们的街坊,当然知晓整桩婚事的来龙去脉。请容我说来。”
百里瑔微微点头:“雪娘子请说。”
“去年正月,崔昙影与她的父亲崔亮流落于椿树巷的土地庙中,为了给她的父亲治病,崔昙影受人诱惑,借下了驴打滚的高利贷。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还得上,便被催债的人拉着要去抵债。是明三郎挺身而出,救下了崔氏。然则,那帮恶徒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贪图的是崔娘子年轻貌美,铁了心要将崔娘子推入火坑。眼看崔娘子就要被强行掳走,清白难保,明三郎情急之下,急中生智,谎称与崔娘子有婚约,暂时震慑住了恶徒,将崔娘子从虎口救下。”
“崔亮去世之前,当着街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之面,将这可怜的崔昙影委托给明三郎,并希望二人尽快完婚,以便让女儿有一个终身依靠。这岂不是父母之命?明三郎亦在崔老伯面前立誓,定不负所托。”
“崔亮撒手人寰后,明三郎谨守诺言,以女婿之礼,体面安葬了老人,此乃大义之举,邻里无不称颂。然而那帮恶徒贼心不死,见崔老伯已逝,崔娘子更是孤苦无依,三番五次上门骚扰,甚至扬言要强抢。崔娘子不堪其辱,几度欲寻短见追随父亲而去。我们这些左邻右舍不忍弱女受辱,共同商议,由保长主持,请了巷子里几位媒人,连同几位见证过崔老伯托付的老人,一同劝说明三郎与崔昙影,劝他们早日完婚,既全了孝道嘱托,又断了恶人念想。”
“于是,在众位邻里的见证下,虽在崔老伯新丧期内,但确系遵循了‘父母之命’,也行了‘三媒’之礼,更有保长作保。绝非无媒苟合之私契。此乃邻里共襄义举,绝无轻慢礼制之心,实为在礼法之内事急从权,以全人伦、护节义。”
钱郎齐不住地鼓掌,笑道:“好一个雪娘子,你这张利嘴做仵作实在可惜,不如同我做同行,定然是一个出色的讼师!”
边说他边走近石枕雪,脸上的假笑瞬间敛去,化作毫不掩饰的讥诮。“好一个‘事急从权’,好一个‘邻里共襄义举’!雪娘子,你这一番唱念做打,当真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可惜,公堂之上,讲的是《大明律》,是煌煌礼法。不是你椿树巷的街谈巷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