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停下动作,茫然相望,不知所措。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见鬼了。”
赵铁索实在想不明白,只能安抚好众人,大家再不敢瞌睡,聚在一起壮胆。
李家上下的主子仆役,再没有一个人敢出来查看,各自在睡房中瑟瑟发抖,谁都不敢发出一丁点声响,生怕鬼魂找上他们。
一个李宅,三条横死的性命,阴魂不散,怨气冲天;半夜里更是鬼影幢幢,前有女鬼引路,后有滑似鬼魅的矮影逃脱。云间府的怪事都聚在这宅院中了似的。
天终于亮了,如霍方刚所说,雨过天晴。他们一众人再没有像现在这样盼望天亮,东面一轮旭日升起,阳光将鬼域般的李宅重新拉回人间。
“邦邦”两声敲门声响起,一群人推推搡搡,眼神乱飞,愣是没人敢靠近大门一步。最后还是赵铁索这班头不得不站出来,小心翼翼地将厚重的大门打开一个缝,往外窥视。
来人一身素净利落的布衣,正是雪娘子石枕雪,清晨的阳光给她周身镀了层柔光,好似菩萨现身。
赵铁索这样一个历经风霜的汉子一见到她,眼里竟然含了热泪,声音带着哽咽:
“雪娘子,你可来了。”
听了赵铁索等人所说,石枕雪半信半疑。做仵作这么多年,接触过无数死者,从未出现过死而复生的情况。昨天她已经查验过尸体,确定死亡,再没有活过来的可能。
可是众口一词,包括已经苏醒的管家都一口咬定他们家小姐昨夜死而复生,在雨中弹奏琵琶,还唱起了小姐最喜欢的那首《鸳鸯梦》,就连那歌词,大家伙儿都记得清楚:“春痕浅蘸桃花雪,暗香碎满莺咽。初逢恰是年十六,鬓角簪云,眉底春山叠。鸳鸯并蒂波心灭,柳绵纷作离人睫……
石枕雪被他们搅得头痛,但并未多言,直接走进灵堂,在一众衙役几乎要抱成团的紧张注视下,她从那棺材缝隙里往里一看,只见李蕴芝身穿殓服,安安静静的躺在棺材之中,哪里有他们所说的尸首不见了的怪事?
这下,所有人再一次震惊,大家相互壮着胆子来到棺材前,果然看到李小姐好端端的待在棺材里呢。纷纷摸着脑袋,面面相觑。随即脸上好容易恢复的血色又一次褪尽:真是鬼魂作祟,将尸体又送了回来!
石枕雪看到了李蕴芝鞋底的泥水,她心中骇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将棺材重新合拢,道:“世上从来没有鬼,只有借着鬼神之说,行不可告人之事的人。”
大家看她如此坚决笃定,受她感染,稳住了心神。又觉得那鬼不过就是唱唱歌弹弹曲,并没有伤人,也就不再那么慌乱。
管家硬撑着身体从各处聚拢起佣人,做饭、煮茶,给主人和主母熬药,人声鼎沸,渐渐地将恐怖气氛冲淡。
石枕雪借此走到前院,她想要弄清楚赵铁索他们所说的那个鬼魅般的矮小身影究竟是怎么消失的。如果她猜测的没错的话,那个身影就是她在谷仓中遇到的那个装神弄鬼的家伙,他与碎尸有关联。
顺着墙根找了一遍,还真就被她找到了其中的关键——就在大门不远处,有一处排水的阴沟,阴沟之中还残留着几个深深的脚印,那矮小的身影就是从此处逃走的。不过阴沟这样狭窄,就算他身子瘦小,若想要顺利通过也不是一桩容易事,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正在她凝神沉思之际,却听到大门外一阵喧闹,夹杂着妇人孩童的哭声,赵铁索带人查看,原是马夫张富的妻子带着两个孩子来李家讨要一个说法。
张家母子三人三人皆是一身粗麻重孝,哭得悲痛欲绝。张富是家中主心骨、顶梁柱,他这样不清不楚的死了,母子三人今后如何生活?
管家赶来,转达了李秀福的话:“你们家张富死在小姐的绣房之中,定然是想要对我们家小姐图谋不轨,被小姐发现刺死,就算是死了,也是白死。况且我家小姐已经死了,说不定小姐的死与那张富也有干系,不找你们算账已经不错了,还要来李家闹事!再敢在此胡搅蛮缠,休怪李家不讲情面,送官究办!”
管家一番话吓得母子三人停住了哭泣,抬起眼睛茫然地看着管家,不知所措。
同为车夫的王甲极为气愤,想要站出来为母子三人打抱不平,却被同伴拦住——张富已经死了,他们还要在李家讨生计,不能得罪主家。
石枕雪看母子三人实在可怜,站出来道:“案子尚未经官府审断,真相未明,证据未全。你仅凭张富死在绣房这一点,就断言他是图谋不轨,被小姐刺死,‘定然’二字,从何说起?”
管家忙换了一副嘴脸,对着石枕雪笑道:“雪娘子,我也是替我家老爷传话的。”
石枕雪将母子三人扶起,道:“你们且放心,官府会还你们一个公道的。”
张富的妻子虽然对石枕雪的话将信将疑,但听人说她就是那位有名的“掌尸娘娘”,拉着两个孩子重新跪下,不顾石枕雪的阻拦,郑重地向她叩了个头,抬起满是污泥的脸,泣道:“雪娘子,你素来为我们穷苦人说话,我们相信你。我家孩子爹绝不是那种人,他老实本分,绝不会杀人,绝不会!”
石枕雪喉头微哽,再次俯身将母子三人扶起。她没有多做承诺,
看着母子三人相互搀扶,渐渐远行的背影,紧紧握住腰间的骨尺。
“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
街上涌起一阵骚乱,路人纷纷涌入了邻近李宅的青石街,青石街里也奔逃出很多人。一来一往,人们相互推搡着,不少人摔倒在地。
管家等人虽也好奇,可自己家还一摊子麻烦没有解决,怎么有心打听别人的事。
石枕雪拉住一个年轻货郎,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第9章 、到处都是碎块
小哥不断的干呕,道:“雪娘子,您得去瞧瞧,青石街上可是见鬼了,菜摊上、咸菜缸里、肉摊子上发现了一块块的肉,他们一开始还以为发了个小财,高高兴兴的准备煮熟了吃,谁知道,谁知道,居然从中发现了手指……最离谱的是米店里,白花花的大米里面骨碌碌滚出来一个人头,那头,那头都被老鼠啃烂了……我实在看得恶心,吐了两回了……”说到这里,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哇”地吐出一口酸水。
李家人面面相觑,那消失的碎尸块,竟被人如此散播到了青石街。凶手图什么?
百里瑔脸色苍白,昨晚的接风宴上,知府平之衡与同知几人车轮似得劝酒,他推辞不得,大醉而归,今早起床后,头痛欲裂,强灌下一碗浓得发苦的茶汤,才勉强撑着来到这李宅门外。
他并未着官服,一身素雅的湖色竹纹直裰,腰间松松系着素面丝绦。这身打扮非但不显随意,反而衬得他身形颀长,清隽如竹。端方的容长脸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平添了几分的病态的清贵之气。
轿帘掀开,他扶着额角,脚步略有些虚浮地踏出轿门。
喧嚣了一早晨的青石街,骤然安静下来。
“天呐,是百里大人!”挎着菜篮的大娘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篮子差点脱手。
“他怎生得这般俊俏…”卖胭脂水粉的年轻老板娘脸先红了。
几个年轻少女更是在他身边试试探探,想要靠近,却被丁泽凶狠的眼神吓退。
百里瑔已经适应了时刻被人围观,他抬手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这个动作又引来一片惊叹声。
青石街距离李宅很近,抬眼便能看到李宅的大门。
“又是尸块?”百里瑔走到石枕雪身旁,声音有些沙哑,“与昨天在李家发现的尸块是否相同?”
石枕雪正将米店老板发现的那颗人头擎在手里,道:“大人你看,这人头是被人用斧头斩下的,但刀口似乎不太锋利,或者是执刀的人力气太小,所以刀口参差不齐。人脸被老鼠咬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不能从人头上分辨身份。要说与李家发现的尸块是否同属一人,还需要我将这些碎块带回去拼凑一番。”
百里瑔转身问向米店的白掌柜:“这人头是如何出现在你的店铺之中的呢?”
任谁看到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从米袋子里滚出来都得吓个半死,白掌柜算是一条好汉,虽也害怕,却还能强撑着回话。不像开咸菜铺子的林嫂子,不过从咸菜缸里找到两只手而已,已经吓得昏厥,被人送去医馆诊治了。
“大人。”白掌柜还没忘了礼数,强作镇定,“我并不知道是谁放进来的。昨夜下雨,天一黑我们米铺就打烊了。上了门板,我和两个伙计就各自回家了。今早我打开了门,看到地上有几个不甚显眼的水渍,还以为是昨夜雨大,进了水,便赶紧打开米袋查看,不想,不想居然从里面掉出一颗人头来……”说到这里,就算白掌柜胆大,还是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他努力稳住心神,道:“我忙叫伙计来,叫他们去找保长,赶快报官,不想却听见隔壁的林嫂子惊声尖叫,我跑过去看,看到她家的腌菜缸里浮着两个人手。我们这一嚷叫,菜铺的老陶也跑来看,一看见那两只人手便吐了,因为他们家的菜框中无缘无故多了两块精肉,他老婆以为是别人遗忘的,捡了个大漏,欢天喜地的剁碎了做丸子吃,哎呀,都煮熟了……”白掌柜实在恶心的说不下去,跑到门外干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