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瑔施礼退回堂上。
平之衡却仍在原地踌躇,拿不定主意是该留下听审还是回衙理事。正犹豫间,忽见钱朗齐满头是汗地赶来,眼看就要直冲进大堂。
“钱曜,给我过来!”
钱朗齐先四下一瞟,见无人注意,才不情不愿蹭过来,苦着脸道:“我说平世伯,不是跟您说了吗?别叫名,叫字就好,人家本来就叫我‘钱串子’,这可好,您把本名宣扬出去,不直接管我叫‘要钱’了。”
“那怎么了?”平之衡眼睛作势一瞪,“这个曜字是你爹给你取的,本意就是要让你光耀门户,德披百姓。还不许叫了?你嫌弃不成?”
钱朗齐惦记着大堂,应付了事:“好,您爱怎么叫就怎么叫,我得上堂去了。”
“慢着。”平之衡拦住他,“你今日是替李家讼辩还是替丛家讼辩?”
“李家。”
“那你小子得留几分力气。我要李家输。”
钱朗齐眼睛一眯,顿时露出个心领神会的笑。“明白,世伯您收了不少好处吧?我若是输了这场官司,您老补贴我些损失怎么样?”
平之衡没好气地白他一眼。钱朗齐转身就要奔进大堂,腰间算盘银袋撞得叮当乱响。
“还有。”平之衡一句话又叫住他。
“怎么了,您老有话一口气说完好吗?”
平之衡沉着脸问:“我听说这些天你把孟夫子整得够呛,他把你养大不容易,你一天给他请十多遍安,他那把老骨头可能经得住?”
钱朗齐嬉皮笑脸地说:“经得住经得住。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说罢再不回头,一溜烟窜进了大堂。
“堂尊,恕小人来迟。”钱朗齐一踏入大堂,手中折扇“唰”展开,顿时将一身风尘仆仆化作气定神闲。他目光徐徐扫过全场,俨然一块压场的磐石,见那冤家对头石枕雪竟不在场。这女人,莫不是还在外头奔波查案?也罢,就容她再忙活这一日,横竖过了明天,这仵作的苦差事也轮不到她干了,自有大把清闲日子候着她。
一见到他,李秀福的心逐渐稳住,道:“大人,您已经派人去检验过了,小人实在是冤枉。他们丛家不过是想要借此要回嫁妆。”
“放你娘的狗臭屁!”丛茂才抓住李秀福的衣领就要殴打,被衙役分开。
“丛大爷。您且不要动怒。”钱朗齐悠然道,“丛家李家本就是姻亲,怎么能动手呢?这件事,本讼师最清楚,你且听我慢慢道来。”
“有道是,闺中女,痴心一片;负心郎,薄幸一场。老父察觉,本想成全好事;怎奈书生无情,转身天涯渺茫。小姐她,先服落胎之药,复饮断肠之汤,可怜红颜香魂,就此陨丧。您说奇也不奇?偏是这无头公案,再起波澜:佳人横尸绣榻,愚仆暴毙闺房!这真是:月缺花残无人惜,云迷雾锁有谁详?”
“钱朗齐!”百里瑔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你若喜欢说书,便去茶馆勾栏挂牌,这是刑名大堂,岂容你油嘴滑舌!再敢故弄玄虚,小心将你打出去!”
“是,大人。”钱朗齐知错能改,躬身赔笑,“小人绝不敢了。”说罢,他转向那还在盛怒之中的丛家夫妻,问道:“您二位细想,此事追根溯源,最可恨之人是谁?您家外甥女芳年早逝,究系何人所致?”
丛茂才扭脸不理,丛舅妈咬牙切齿道:“自然是李秀福和他那妖精继室。”
“非也。”钱朗齐摇头晃脑道,“真凶元恶,实是那姓周的书生。大人明鉴,想必已遣人搜寻周生下落?可巧小人也在四处打探。奇就奇在,周生这么个大活人,竟似泥牛入海,遍寻不着。”
百里瑔微微点头,他已经叫人去了周生的家中寻找,可是一点踪影不见不说,亲戚朋友都不知道他的去向,莫非这人已经吓得逃走他乡了?
“不过,我在乡下找到了周生的乳母,他老人家虽然年迈,记性却不坏,她跟我提供了一个非常有用的线索。”拖长语调,扫视全场,待吊足众人胃口,眼见满堂屏息,连衙役都伸颈侧耳,他这才缓缓吐出后面的话来:“他的乳母说,周生的左脚是六个脚趾。”
百里瑔不禁一惊,这么说来,那不明身份的碎尸居然是周生!
他竟早已惨死在李府深宅之内,更遭人残忍分尸!究竟是什么深仇大恨,要将他剁成无数碎块,令其死无全尸?
这绝非寻常仇杀,其戾气滔天,怨毒入骨。
百里瑔目光倏然刺向堂下的李秀福。李秀福似有所感,猛地抬起头来,四目相对间,他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只剩下一片惊骇惶惑。
第16章 、你是谁?
“此恨不共戴天!”钱郎齐添油加火,“不只是拐走了女儿的恨意,还有带走足以抵得上李家一半家产的嫁妆,李秀福,你恨不恨他?”
这下不仅是李秀福,就连听审的众人都呆住了。人人面露惊疑:这讼师不是李秀福重金请来的吗?怎么转眼就调转矛头,句句逼向自家雇主?
钱郎齐却不慌不忙,趁众人惊愕之际,飞快朝李秀福递去一个眼色,随即自问自答,声如洪钟:“当然恨,换成谁能不恨那姓周的无耻小人?但是,”他话锋一转,如奇峰突起,“大家细想,堂堂李家大小姐,容貌出众,嫁妆惊人,云间府的青年才俊可谓任她挑选,她为何偏偏就看上了那个姓周的?”
说到这里,他不忘拍趁机百里瑔的马屁,笑道:“当然这个问题堂尊早就想到了,也询问过李秀福,李秀福没有回答,并不是他不想回答,是因为他也并不清楚这其中的内情。而经过本讼师的调查,得出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缘由。”
这一番话又将整个大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自己身上,钱郎齐似乎非常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公堂之上,休得赘言,速速道来。”百里瑔皱眉催促。
“是,大人。”钱郎齐移行换影,走到曹氏面前,“听说李小姐生前跟你这位继母关系极好,是也不是呢?”
曹氏眼眸微动,抬起眼睛迎向钱朗齐的目光,“怎么,我视蕴芝如同已出,这也有错?难道非得做一个刻薄的后母才不被人怀疑?”
“放屁!”一旁的丛茂才按捺不住,怒发冲冠,破口大骂,“好个口蜜腹剑的毒妇!别人家的恶继母,坏在明处!你却笑里藏刀!好好一个女儿被你害成这样,你就不怕天理昭昭,报应到你那宝贝儿子身上!”
钱朗齐微笑着看向缄默不语的李秀福,道:“李员外,你来评说评说,你这续弦夫人,可称得上是贤妻良母?”
李秀福却阴着脸不说话,脸色愈发青黑难看。
堂下众人见状,开始窃窃私语。人们常说老夫少妻,丈夫必定对年轻娇妻疼爱有加。这李秀福年纪虽不算极大,却老态龙钟,与身旁明艳照人的曹氏站在一处,莫说是父女,说是祖孙都有人信。可此刻看来,他对这娇妻非但无半分维护怜惜之意,反倒隐现怨怼嫌恶之情。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曹氏身上。
“曹氏。”钱朗齐手指指向这位续弦的李夫人,“与李蕴芝年岁相差并不大,名为母女,更像姐妹。正因如此,李蕴芝才受了她的引诱,并在她的帮助下结识了周生!”
曹氏摇头:“我没有。”
丛舅妈厉声骂道:“你没有?难不成我们那外甥女儿自己飞出去找的男人?你们曹家是什么货色,我们还能不知道?你爹凭着跟在商会元老们身边做狗,才能勉强养家糊口。又在商会的主持下,巴巴得把自家十六岁得黄花姑娘塞给一个鳏夫做填房,你们安的什么心,还用说吗?”
钱朗齐对丛舅妈这句话非常赞赏,给她竖了个大拇指。“丛夫人这句话一阵见血,曹家是有野心的。所以曹氏给李小姐介绍的这周生,与曹家竟然也有关联。这其间的弯弯绕绕,着实能写一部话本小说了。这其间的传奇曲折,李夫人,是你来说还是我帮你说?”钱朗齐看看哭泣不语的曹氏,非常体贴的说:“那还是我来说吧。”
石枕雪从短暂的昏迷中醒了过来,后颈仍残留着钝痛。她发现双手被绑在背后,依然身处佛堂之中,袭击她的人早已不见踪影。
她费力地挪到墙边,借助墙壁撑起身子。
佛堂大门紧锁,任她如何推撞都纹丝不动。她踢门呼喊,声音在空寂的堂内回荡,门外唯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这佛堂本就十分偏僻,被树木笼罩着,这李家的主人又都不在家,佣人们乐得清闲,谁也不会到这里来查看,直到一双脚踢得生疼,嗓子都喊哑了,都没有人回应。
石枕雪无力地滑坐在地。
有人袭击她、囚禁她,这反而证实了她的调查触到了要害。世上根本没有鬼,昨晚有人借机闹鬼是有其目的,“他”的目的想必就是要让赵铁锁等人发现那一大包砒霜。
李蕴芝死于砒霜之毒,设局者的目的再明显不过,“他”要将嫌疑引向李秀福。但若真是李秀福用砒霜毒杀了亲生女儿,为何百里瑔查遍所有渠道都找不到购买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