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娘子,雪娘子!”院门被砸得震天响。
松竹安手里的筷子差点吓掉,没好气地嘟囔:“这是报丧还是催债啊?”他按着想要起身的石枕雪:“你别动,我去看看是谁。”
一开门,松竹安就就看见县衙的衙役霍方刚满头大汗地站在外边,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霍方刚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挥着袖子扇风,话都说不利索,“雪、雪娘子呢?不好了不好了!”
松竹安拉下脸:“霍大哥,大清早的您咒谁呢?什么‘雪娘子不好了’,我妹妹好端端坐屋里吃饭呢!”
霍方刚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得直拍自己嘴巴:“呸呸呸!瞧我这张嘴!我不是那意思……”他一边解释一边往屋子里面走,一见到石枕雪,又开始嚷嚷起来,“雪娘子,昨夜又死人了!”
石枕雪问道:“是春台班还是云水居?”
霍方刚一拍大腿:“春台班。这回死的是班主,人是吊死的!穿着一身大红的戏服,我的娘啊,那叫一个吓人!我差点没把早上的豆腐脑全吐出来!”
松竹安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霍大哥,我妹子吃饭呢。”
石枕雪并不在意,转头对霍方刚说:“霍大哥稍等,我拿上工具就走。”
就在去往云水居的路上,霍方刚将发现尸体的经过告诉了石枕雪。
云水居茶楼与云来客栈相邻,东家都是柳摇金。春台班一行人就被安置在云来客栈暂住。
昨夜,霍方刚和另外两名衙役被赵铁锁派往云来客栈驻守,监视戏班子,以防他们畏罪潜逃。那班人忙活了大半夜,回房后便都睡了,倒也安分。三名衙役于是轮流歇息,后半夜相安无事。
今晨天还没亮透,街角的馄饨摊已经支起来了。霍方刚腹中饥饿,便出去要了一碗馄饨外加一碗豆腐脑。他正与摊主闲聊,一抬头间,无意中瞥见客栈二楼的窗前站着个人影。那时天色灰蒙蒙的,那人背对着窗外,一动不动地立在窗前。霍方刚起初以为是班子里谁早起发呆,也没多想。
然而等他吃完一碗馄饨,再抬头时,那人竟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连一丝一毫都不曾移动。霍方刚还指着那人跟摊主说:“这戏班子里的人就是古怪,不知道练得什么功法。”
待吃过豆腐脑,他和摊主再抬头看的时候,两人的心里升起同时一丝异样,那时晨光初现,两人同时看到窗口那人穿着一身大红戏服,在晨色中显得格外刺目。更令人不安的是,那人的站姿极其僵硬,脖颈似乎被什么力量向上拉扯着,头部微微后仰。
霍方刚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颤:“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哪有人能一动不动站那么久?那姿势...那姿势根本不像活人...”
他慌忙扔下碗筷,冲进客栈,叫醒另外两个还在打盹的衙役。三人一同奔上二楼,敲响了那间客房的门。屋内无人应答,霍方刚心道不好,用力撞开房门。
“然后呢?”石枕雪平静地问道,脚步未停。
霍方刚咽了口唾沫:“门一开,我们就看见班主他吊在房梁上,脖子上套着戏台上的水袖,低低地挂在横梁,那身大红戏服穿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化了全妆,白粉抹得煞白,两颊涂着圆圆的胭脂,嘴唇鲜红...”
他们将尸体放下来时,才发现班主的手脚已冰凉僵硬,显然已经死了多时。
第30章 、骂的什么
石枕雪和霍方刚赶到云来客栈时,天已大亮。客栈已被衙役封锁,春台班的众人聚在堂中,一个个神色惶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脂粉香。
赵铁索早已来到现场,浓眉紧锁,指挥衙役维持秩序。
钱朗齐也闻讯赶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口中嘟囔着:“这戏班子果然邪门,一夜之间又死一个。赵班头,这回你可得仔细查查,别让凶手溜了。他们都有可能是杀人犯!”
石枕雪径直走进班主陶景泰的客房。尸体已被放平,躺在床上,一身大红戏服刺目如血,脸上妆容诡异,白粉厚重,两颊胭脂圆如鬼魅,嘴唇涂得鲜红欲滴。脖颈上缠着一条水袖,另一端松松垮垮地搭在床沿。
她先检查脖颈。勒痕很深而且宽,水袖的丝绸在皮肤上留下了明显的压痕,但痕迹不匀称,前部较浅,后部深陷。尸体四肢僵硬,指甲青紫,舌骨已断,但舌头未完全吐出。她又掀开戏服,检查胸腹,无明显外伤,但后颈处有细微的淤血点。
“班主不是自尽。”石枕雪平静说道,转头看向赵铁索,“他是先被勒死,然后伪造成悬梁自尽的模样。僵硬程度表明已死两个多时辰。勒痕不对称,前浅后深,说明凶手是从身后下手,用力不均,不是自缢的匀称痕迹。而且舌骨断裂,但无典型的自缢舌吐现象。凶器并非水袖,水袖是后来缠上的,真正的勒痕更细,应该是绳索或腰带一类。脸上妆容是死后化的,因为体温渐渐降低,粉底不均匀,胭脂也没有化开。”
“我就说吧。”钱朗齐幸灾乐祸,“凶手就在这些人中间!昨晚在云水居杀了杜子衡,半夜又在云来客栈杀了班主,还在这里装神弄鬼,快些将他们抓起来,一个都别留。”
霍方刚倒吸一口凉气:“杀了班主,还给他穿上戏服,化了妆,吊起来吓人,这、这也太瘆人了……”
“那可不是?”钱郎齐从尸体这边蹦到尸体那边,“你瞧瞧这戏服,繁复无比,你会穿吗?还有这妆容,雪娘子,我瞧你就画不出来。”说到这里,他细细端详石枕雪,发现了不对劲,“哎——你这脸怎么了?”说话间居然上了手,指尖在她脸颊一抹,竟蹭下一层白粉,“不是,你擦了香粉?哎呀,都没有涂匀,你用些好的,我给你推荐绛雪堂的脂粉,又香又白还不卡粉……”
石枕雪面无表情地将他的手打落,转身用帕子擦掉脸上的脂粉。
赵铁锁看得一头雾水,探案对他来说确实勉为其难。他挠挠头,只好顺着钱朗齐的话喊道:“来人,把戏班子的所有人都带上来审问!
堂中,春台班的众人被押来。虞菀秋脸色苍白,卸了妆的他仍旧雌雄莫辨,却没了昨夜的从容。李青禾低头不语,但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虞菀秋。小安子缩在角落,哭哭啼啼。那中年琴师和武生汉子等人也都神色不安,如惊弓之鸟。
赵铁索厉声问道:“昨夜谁见过班主?你们昨夜都在做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你推我诿。
中年琴师比他们年长,先开口:“官爷,我们昨夜散了后,各回各房。班主单独一间,我在隔壁洗澡后就睡下了,没听到什么动静。”
武生汉子瓮声瓮气:“我睡得早,呼呼大睡,什么都没听见。但虞师兄,他昨夜好像出过房门,我迷糊中听到脚步声。”
虞菀秋脸色一变:“你胡说!我昨夜累坏了,早早睡下。倒是李青禾,你在房里胡言乱语骂人,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李青禾猛地抬头,眼中喷火:“虞菀秋,你血口喷人!我骂得是谁,你心里门儿清。我就是骂给你听的。若不是班主叫我住嘴,我可准备骂你整整一个晚上。”
“班主什么时候给你说过话呢?”石枕雪见缝插针的问道,“你把详细经过说一说。”
李青禾道:“说就说。回来之后,我越想越气,这虞菀秋太不是东西,做下这么多亏心事,居然名气还越来越大,这世道着实不公平,不公平!我想不通,想不通就睡不着,睡不着就骂人。我骂了足足半个时辰,喝了两壶茶水,还想叫小二送热水的时候,经过班主的房门前,他在里面咳嗽了两声,说:‘青禾,时候不早了,你不睡,人家店家还得睡。班子里本就灾祸不断,你就不要再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我便回房去睡了。临睡着之前,听到外面梆子敲了几声,应当就是丑时。”
“也就是说,丑时,班主还活着。”石枕雪将这一点记下来,转眼看到惴惴不安的小安子,问道:“你呢,小安子,你那时候在做什么呢?”
小安子不安地搓着双手,嗫嚅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中年琴师接口道:“这孩子跟我一个屋子睡觉。他睡得沉,一晚上连个身都没翻。”
“都无辜,就是都可疑。”钱朗齐就是要将屎盆子往这班人头上扣,眼睛一个个扫过几人,“怕不是你们几个相互勾结,共同杀了班主,好分钱吧?”
赵铁锁也觉得个个可疑,叫人将他们集中关押起来。等候推官大人再审。
石枕雪看赵铁锁实在力有不逮,便轻声提醒道:“赵大哥,不如问问这里的小二,他们夜里有人值夜,若是有什么动静,想必能听到。”
赵铁锁如梦初醒,忙道:“是了,是了,叫小二来,昨夜是谁当值?”
在一旁候着的小二愁眉苦脸,趿拉着鞋走上前来。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神色萎靡,眼圈发黑,一看就是没睡好觉。“是我。”
“你可看到什么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