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泽从暗处走来,将杜夫人与百里瑔隔开。
堂上闹得不可开交,惊动了内宅。
知府平之衡披着外袍,揉着惺忪睡眼,从后堂缓步走出。同知沈威也随后而来。
平之衡一见这阵势,赶紧上前扶起陆夫人:“哎呀,杜员外,杜夫人,何必动这么大火,还敢深夜闯府衙,你们是被丧子之痛冲昏了脑子吧?本府听闻杜公子的事,也是心如刀绞啊。来来,先坐下喝口热茶,消消气。上茶!上好茶!”
杜员外推开他的手:“知府大人,您来了正好。这姓百里的推官,办事不力,我们要带衡儿回家,您得做主。”
平之衡笑眯眯地摆手:“员外莫急,本府明白你们的苦衷。杜公子是云间府的俊杰,他的案子,本府亲自督办。百里推官年轻有为,只是经验不足,大家多担待。赵铁索,先带杜员外夫妇去殓房看看杜公子,但尸身暂且不能带走,案子要紧嘛。”
沈威在一旁开口:“知府大人说得对。但百里推官,你这案子办得着实慢吞吞。陆员外是本地大户,绣庄纳税无数,杜公子一死,家业无人继承。你竟连尸身都不让带回?莫不是……故意拖延?”
百里瑔脸色微沉,拱手道:“沈大人,下官秉公执法。尸检刚毕,有新线索指向是女子所为,明日下官会审问柳掌柜和看客以及戏班子诸人。尸身留衙,是为保全证据,非下官刁难。”
沈威摇头:“知府大人,您看,这年轻人就是书生气重,不懂人情。若本官管这案,早把嫌疑人抓起来拷问了,何须闹到深夜?”
平之衡赶紧打圆场:“沈同知,别急嘛。百里推官毕竟是初来乍到,便是有些差池也是可以理解的。杜员外,您看,本府让百里推官明日给你答复,如何?今晚先让你们见见杜公子,以作安慰。仵作雪娘子,你也同去。”
杜员外夫妇被劝着来了殓房,一进门,便扑到尸体旁。杜夫人摸着儿子的脸,哭道:“衡儿啊,你怎么就这样去了?这些官差心黑,把你扔在这冷冰冰的地方!”
石枕雪道:“杜公子一刀致命,死前无痛苦。伤口显示凶手是预谋杀人,熟人可能性大。”
杜员外闻言,猛地转头,瞪着百里瑔:“熟人?那定是柳摇金!她与我儿有过往来,你为何不抓她?我们今晚就要带衡儿走,你们谁拦谁是畜生!”
百里瑔耐心道:“尸身是证据,暂时不能带走。本官会尽快破案。”
陆员外大怒,拐杖砸向地面:“你这七品小官,仗着知府撑腰,就欺负我们?衡儿是我们亲生骨肉,你们说不让带就不让?抬尸体走人!”
家丁们上前,衙役赶紧拦住,场面乱成一团。陆夫人坐在地上撒泼:“不让带,我们就不走了。衡儿啊,娘陪你在这里守着!”
百里瑔冷哼一声,手一挥,丁泽手中握着一柄奇形长兵器,挡在敛房门前。
那兵器长约一丈,主干是一根坚韧长棍,顶端却不是寻常枪尖,而是一大丛钢铁制成的荆棘,中心一根主刺突出,四周布满长短不一的尖锐侧枝,枝头全部削尖或带着钩子。
尾随而来的平之衡和沈威潜在暗影中,观察着这边的局势。远远地看到那兵器,平之衡老辣的眼睛一眼认出:“狼筅!百里推官身边这随从不容小觑啊。”
丁泽并不攻击众人,只是站在殓房门前一挥舞,就让冲在前面的家丁魂飞魄散,骇然止步。
百里瑔负手站在一旁,颀长的身影落在墙上,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势。“谁若是上前一步,便是忤逆大罪!格杀勿论!”
第29章 、根本不像活人
杜员外握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刚才的怒火瞬间被这股杀气浇灭。他瞪着百里瑔,嘴唇哆嗦道:“你……你,好啊,好,我记住你了,我们走!”
杜夫人哭喊着被丫鬟扶起,边走边回头看尸体:“衡儿啊,娘明天再来接你!”夫妇俩带着家丁,灰头土脸地退出殓房,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衙役们松了口气,赵铁索抹了把汗,低声道:“大人,这杜家仗势欺人,今晚总算消停了。”
百里瑔收起威势,转身对丁泽道:“收兵刃,回堂。”
丁泽点头,将狼筅收入鞘中,那兵器虽奇形怪状,却收纳得严丝合缝,不露痕迹。
暗影中的平之衡和沈威目睹这一切。平之衡捋须,赞许道:“百里瑔不简单啊。年纪轻轻,却有雷霆手段。那狼筅可是戚家军旧物,寻常人见不着。他身边的随从丁泽,手法老练,怕是军中出身。沈同知,我看,此子是官场的好苗子,日后前途无量。”
沈威冷哼一声,脸上满是不屑:“这小子不过仗着件奇兵,狐假虎威罢了。官场靠的是人脉和圆滑,他这般刚直,早晚得罪人。哼,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寒门出身,懂什么世故?今晚杜家走了,明日还得闹。看他怎么收场。”
平之衡瞥他一眼,声音低沉:“沈同知,话可不能这么说。此人很有来头,京中有人脉。你若与他过不去,小心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本府劝你一句,和气生财,莫要动他。”
沈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却表面上拱手道:“大人教诲,下官记住了。只是这小子太张扬,早晚栽跟头。下官不过是替大人分忧罢了。
两人从暗处走出,平之衡拍拍百里瑔的肩:“百里推官,今晚辛苦了。杜家夫妇丧子心切,你也莫怪。本府回去歇了,明日早堂议案。”说罢,带着沈威离去。
衙门终于重归寂静,只剩檐下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百里瑔转向石枕雪,声音比方才柔和许多:“阿雪,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走出府衙,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零星灯火。丁泽跟在身后,不远处护卫。
青石板路上回荡着两人的脚步声,石枕雪有些不解,问道:“杜子衡的尸体已经检验的差不多了,按照惯例,可以让家人领回安葬,百里大……哥哥,你为什么这样坚持将他的尸身留在府衙呢?”
百里瑔在桥边停下脚步,桥下流水潺潺,月光如水,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阿雪,你有没有留意,同知沈威从住处赶来的时候有什么异常?”
石枕雪回想一想,道:“他衣着太整齐了,连发髻都一丝不苟。而知府大人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说到这里,她突然明白,“你的意思是,沈威早就知道杜家的人会来闹事!”
百里瑔微微点头,月光下,他的脸庞清俊,多了几分愁绪:“阿雪,你说得不错。沈威对我不满,已非一日。说起来,这恩怨,还是上一个案子结下的。明二郎杀妻案,我虽然翻案找出了真凶,但凶手明大郎是卫所萧千户的女婿,而那萧千户又是沈威的结拜兄弟。这案子两年前又是沈威监办。朝廷知晓后,训诫了萧千户和沈威,说他们徇私枉法。他便因此视我如仇敌,处处施压。而今晚,杜家夫妻之所以敢闯进府衙大放厥词,想必也是沈威指使的。我若是听任他们将杜子衡的尸体带走,这头一局博弈,我便输了。”
石枕雪心疼道:“百里哥哥,你是为公义,何错之有?是沈威心胸狭隘,枉为父母官。”
百里瑔苦笑:“官场如战场。云间府水深,平之衡和稀泥,不偏不倚,却也靠不住。沈威人脉广,杜家又与他有旧,我怕这杜子衡案,会被他搅局。”
石枕雪轻声道:“百里哥哥,莫担心。我会助你查案。明日审柳摇金,或许有突破。那胭脂和布屑,定是关键。”
百里瑔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将她的手指轻轻包裹:“阿雪,有你在身边,我便觉得安心许多。”
天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石枕雪已经轻手轻脚地起身。她推开窗,院子里传来一阵鸟雀的啾鸣。
她正收拾着验尸用的皮囊,就听见隔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松竹安揉着惺忪的睡眼,头发还乱蓬蓬地翘着。
“鸡都快打鸣了你才回来,统共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他嘟囔着,声音里还带着睡意,却已经熟练地系上围裙往厨房走,“府衙离了你就转不动了?你比知府大人还忙。”
虽是抱怨,他却已经往灶膛里添了柴。火苗“噼啪”作响,很快,小厨房里就飘出小米粥的香气。他从陶罐里捞出一块腌萝卜,切成细丝,撒上几粒芝麻。取出昨晚剩下的蒸饼,在锅上稍稍炙烤。
石枕雪素来不施粉黛,今日却对着铜镜,破天荒地薄薄扑了一层粉,稍稍遮掩眼底的倦色。
松竹安回头瞥见,抿嘴一笑。
他将一碟淋了香油的腌豆腐推到桌案上。“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石大姑娘也晓得要俏了?莫不是要去见什么特别的人?”
石枕雪被他打趣得耳根微热,故作镇定地收起粉盒:“这盒粉还是明三嫂去年送我的,再不用,便不能用了。”
松竹安将热气腾腾的粥碗和烤饼放到榆木小桌上,“快趁热吃,今儿个特意给你多煮了个鸡蛋,查案费脑子,得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