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府今日升堂_文水尧【完结】(29)

  赵铁索皱眉:“钱讼师,你少胡搅蛮缠。虞菀秋,这胭脂是谁送的?”

  虞菀秋叹了口气:“不过是黄崖府的一个看客,姓张的绸缎商,上个月看戏后送的。戏班子讨生活,收点礼物寻常事。小安子笨手笨脚,碰翻了盒子,我气不过教训他两句。与你们说的那杜子衡无关。”

  石枕雪从皮囊中取出那抹胭脂屑,比对虞菀秋的妆盒,并放在鼻子下嗅一嗅:“颜色相似,但气味略有不同。死者衣领上的胭脂带点桂花香,你们用的却是玫瑰调。”她转向小安子:“你今晚可有上过二楼?”

  小安子摇头:“没有。官爷,我一直在后台。虞师兄上台的时候,我在后面递毛巾、倒水,听到台下乱了,才知道出事儿。”

  那中年琴师这时开口:“官爷,我可以说句公道话。我们班子虽有矛盾,但今晚确实没人擅自离开。我拉琴时,看见李青禾在台侧候场,虞菀秋在台上,小安子他们几个在后台忙活。班主在门口守着。唯一有点动静的,是一个外人。”

  赵铁索眼睛一亮:“外人?说清楚!”

  中年琴师捋须道:“戏开场前,有个穿灰袍的汉子,来后台找班主。看起来像个下人,递了张纸条,就走了。班主看后,脸色不对劲,但没说啥。”

  陶景泰赶紧解释:“那是一位姓杜的公子的仆人,来问能不能加场。但那仆人没进内室,就在门口说了两句。”

  钱朗齐不依不饶:“这么巧,竟然是杜公子的仆人?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串通的,这纸条上写了什么,莫不是杀人计划?”

  陶景泰气得吹胡子瞪眼:“我们好端端的为什么杀人?纸条我还留着呢。”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赵铁索。上面写道:“公子欲见虞菀秋,戏后后台一叙。酬金五十两。”

  虞菀秋闻言,脸色煞白:“五十两?班主,你为何不告诉我?”

  李青禾幸灾乐祸:“虞师兄,你这下麻烦了。杜公子看上你了,你却不从,杀人灭口?”

  虞菀秋怒视他:“胡说八道!我虞菀秋卖艺不卖身!班主,你收了这钱?”

  陶景泰尴尬道:“我……我暂时没收。只是应了让他来后台叙话。”

  石枕雪接过纸条,仔细查看:“墨迹新,纸是云间府常见的宣纸。字迹工整,像读书人写的。但这不证明你们杀人。”

  赵铁索点头:“有道理。戏班子虽乱,但今晚他们互相监视,没机会上二楼杀人。胭脂也对不上。暂且放过你们,但是你们谁都不可离开此地,随时等候推官大人传唤。”

  钱朗齐还不死心:“赵班头,你这就信了?他们戏班子邪门得很,传闻到处死人,莫不是有鬼上身?”

  虞菀秋嘲讽道:“你若不信,尽管跟我们住一宿,看看有没有鬼找你。”

  众人哄笑。

  赵铁锁看找不出什么异常,只好暂时离去,只留下几个衙役在此地看守。

  虞菀秋望着镜中自己,冷笑一声:“李青禾,你再敢胡说,我撕了你的嘴!”

  李青禾不服:“虞师兄,你心虚什么?五十两啊,你平时接私活儿也没这么多吧?张和尚死了,青蔓也死了,这春台班的人慢慢的就要死光,剩下的所有人都有杀人嫌疑,包括你我!”

  小豆子缩在角落,默默擦泪。

  中年琴师叹气,拉起胡琴,弹出一曲哀怨的调子。

  第28章 、闯进后堂

  回府衙的路上,赵铁索低声道:“雪娘子,我觉得这纸条是个突破。杜子衡约见虞菀秋,却死在戏中。或许那灰袍汉子是关键。”

  石枕雪点头:“而且,胭脂是女人的东西,杜子衡衣领上有验尸,说明他死前接触过女人。戏班子虽无关,但这线索指向云水居的女人,或许是柳摇金,或许是其他女客。”

  赵铁索叹气:“看来还得继续审问柳掌柜和那些看客。推官大人也不容易啊。”

  回到府衙,石枕雪一头扎进殓房,戴上羊皮缝制的手套,将死者杜子衡的衣裳一件件剥下,就着昏黄的灯火,她重新查看颈部的刀伤,那一刀从右上斜刺入左下,深达两寸有余,直刺颈动脉。刀刃平直,无锯齿,伤口边缘光滑,说明凶器锋利,且凶手下手时力道均匀,不是仓促为之。也就是说,凶手作案时候应该相对从容,“他”是有预谋的,而不是临时起意。

  她用骨尺量了量伤口宽度:“一寸二分。”

  这样的宽度,与现场发现的凶器完全相符,可这把刀确实是市井常见的样式,但她记得云间府的铁匠铺多有定制刀具,或许能从中查出端倪。

  石枕雪又翻开尸体的眼睑,瞳孔散大,无挣扎痕迹,说明杜子衡死前并没有激烈反抗,或许是熟人下手,亦或者根本没想到那人会杀他。

  她仔细嗅闻尸体周身,胭脂香气仍旧萦绕在衣领后方。继续往下检查,她发现杜子衡的右手指甲缝中,有一丝细碎的布料残渣,呈绯红色,好像是罗裙一角。在尸体后背发现一道细长的划痕,从肩胛延伸至腰际,像是被指甲刮过。这不是致命伤,却有故事。

  她将这些发现一一记在尸格上:死因,颈部一刀致命;死前接触女子,留胭脂与布屑;有纠缠痕迹,无中毒迹象。

  正写得入神,忽听门外脚步声轻响。不待她直起身来,那个熟悉的声音已贴着耳畔落下,温温热热地拂过她的颈侧。

  “这么晚了还在忙,你累不累?”

  是百里瑔。

  她急急转身欲行礼,却被他伸手拦住。

  “阿雪,我说过多少次了,”他的声音在这静夜里显得格外沉,“人后我还是你的百里哥哥。”

  石枕雪垂下眼眸,假装去整理一旁的尸格,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百里大人…”她一开口便被他目光截住,只得改口,声音不自觉轻了下去,“百里哥哥怎么来了?”

  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距离太近了,近得让石枕雪想要逃走。“可是有什么发现?”

  石枕雪努力定神,将尸格上的记录指给他看。她感觉到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她侧脸,灼灼的,让她几乎要说不下去。

  “所以…”她最后说,“杜子衡死前应当与一女子相近,或许因争执遇害。但那约见虞菀秋的纸条…”

  “或许是个幌子。”百里瑔接口,终于将目光移向尸格。片刻后,他忽然轻笑一声:“我们阿雪还是这样细心。”

  他这句夸赞来得突然,石枕雪只觉得脸上发热,忙道:“份内之事。”

  百里瑔却敛了笑容,声音里透着心疼.“你看你,眼底又青了。”

  石枕雪怔怔抬头,看到他深邃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影子,清晰得让她心惊。

  “走吧,我送你回去休息。”他语气不容拒绝,“这些明日再查不迟。”

  还未等二人走出后堂,就听前面一阵嘈杂声。他们忙向外走去,只见灯火明亮之处,一群人正推搡着衙役,试图往内堂闯。为首的是一对中年夫妇,那男子五十出头,锦袍华贵,须发斑白,脸上布满悲愤与怒火,手里握着一根镶金的拐杖,不住地挥舞。身边的妇人则哭得撕心裂肺,身边几个丫鬟簇拥着她,地上散落着几盏灯笼,照得前堂一片狼藉。

  “你们放我进去,我的衡儿尸骨未寒,你们竟敢不让我们见他最后一面……”那男子正是杜子衡的父亲杜鸣,云间府绣庄的当家人。他平日里仗着家财雄厚,与官绅交往密切,今晚闻讯儿子惨死,哪里还顾得上礼数,带着一帮家人直奔府衙。

  杜夫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道:“衡儿啊,我的儿,你死得好惨,这些官老爷心狠手辣,不让我们带你回家安葬。老天爷,求您做主啊!”

  衙役们手忙脚乱,赵铁索冲上前,大喝道:“杜员外,此乃官衙重地,深夜喧哗,还想要闯进后堂,成何体统?你们想要谋逆不成!杜公子尸身在殓房,案子未破,不能随意带走,有事明日再议。”

  杜员外瞪眼,拐杖一指赵铁索:“明日?你们这些鹰犬,拖延时间,莫不是想毁尸灭迹?我的衡儿是云间府的贵公子,不是无名乞丐!推官呢?叫那姓百里的滚出来!他若不给我们答复,今晚我就砸了这衙门!”

  百里瑔冷眼看他们闹到这种地步,便知自己要出面了,上前道:“我便是百里瑔。杜子衡一案,本官正彻夜调查。尸身需留作验查,待破案后自当归还。请二位节哀,先回府歇息,明日必有答复。”

  杜员外闻言,冷笑一声:“答复,什么答复?你这黄口小儿,初来乍到,就敢糊弄我们?云水居那狐媚子柳摇金和春台班的妖人,分明是凶手,你们为何不抓?莫不是收了黑钱,故意包庇?我们今晚就要带衡儿回家安葬,你们谁敢拦?”

  杜夫人哭得更凶,爬起身扑向百里瑔:“推官大人,你若有父母,也该体谅我们老两口的苦啊。衡儿死在戏台下,我们连尸体都见不着,这是什么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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