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府今日升堂_文水尧【完结】(28)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石枕雪写完最后一行,轻吹墨迹,“铁匠铺里三钱银子一把,随便买。“不过钱讼师若闲着没事做,不妨拿着它去每个铺子问问,说不定真有老板认得。”

  钱朗齐意识到她在捉弄自己,冷哼了一声,转到别处去了。

  赵铁索叫人抬起尸体,准备先运回殓房,却不想石枕雪却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一摆手,两名衙役将尸首放回原处。石枕雪仔细闻嗅着尸体上的味道,将尸体稍稍侧翻,竟然在后衣领上找到一抹红色胭脂。

  钱朗齐在一旁小声蛐蛐:“狗啊你。”随后凑过脸来,盯着那一抹胭脂,道:“这可是个重要得证据啊,石娘子,我瞧着那戏班子里的人可都用这种胭脂呢。”看石枕雪不睬他,他又转脸看向赵铁索,“赵班头,你看,是不是?你把那帮人带回去一阵严刑拷打,包管能找得出凶手。”

  石枕雪轻轻用纸刮下一些胭脂屑,放进皮囊之中:“钱讼师断案如神呐,三言两语就破了命案。”

  “掌柜在哪里?”赵铁索问道,“出来回话。”

  没等旁人应答,钱朗齐一个箭步上前,满脸堆笑:“赵班头,柳掌柜一介弱质女流,方才吓得魂不守舍,话都说不周全。您有什么话,问我便是,我定知无不言。”

  石枕雪记起,上次在云水居遇到钱朗齐的时候,他是跟这里的女掌柜在一起的,两人举止亲密,现在又这样袒护那位美艳的老板娘,看来二人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啊。

  “你?”赵铁索浓眉一拧,语气硬邦邦的,“钱讼师,这是我们府衙的规矩,柳掌柜不愿见我们也好,那就请她直接去县衙找推官大人回话吧。”

  旁边雅间的门轻启,柳摇金款款走出,虽面色微白,仍从容不迫地向赵铁索施了一礼道:“班头大哥,不必动怒。我方才确实被吓得站都站不住,这会儿好些,请班头大哥和仵作娘子移步雅间说话。”一面就招呼小二倒茶拿点心招呼众位差官。

  围坐在雅间之中,赵铁索阴沉的脸色这才好一些。他正襟危坐,道:“推官大人公事繁忙,令我将尔等进行问询,我且问你,柳掌柜,死者杜子衡是同谁一起进了雅间呢?”

  “这个……”钱朗齐还想替她回答,却被石枕雪一记银针扎得龇牙咧嘴,后面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柳摇金笑道:“班头也瞧见了,今日客人众多,杜公子虽是贵客,我也难时时留意。实在不知他是几人同行。”她轻击双掌,召来一名眉清目秀的年轻伙计,问道:“阿成,你是负责这几间雅间的,可曾看见杜公子与谁同来?”

  阿成眉眼伶俐,只是此刻显得有些紧张,搓着手道:“回,回各位爷的话,杜公子是一个人来的,并没见有同伴。”

  赵铁索追问:“连随从也没带?”

  “没有,”阿成摇头,“就他自个儿,进门时我还特意瞧了瞧。”

  “那相邻这几间雅间,今日可有什么人频繁进出?或是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赵铁索紧盯着他。

  阿成咽了口唾沫,努力回想:“隔壁那两间今日被几位商人包了,一直在谈生意,进出不多。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

  “那些客人掌柜可都登记在册吗?”赵铁索问向柳摇金,并且将她的后路堵死,“你这云水居可都是提前订票,莫推说你不知道。”

  柳摇金只好叫人拿出账册来,赵铁索命人将账册收起,又悄悄地向石枕雪道:“雪娘子,劳烦你跟我一块去审一审那戏班子里的人吧。大人今天不在,我还真的有点力不从心呢。”

  第27章 、胭脂屑

  石枕雪起身跟随赵铁索往后台走去。

  钱朗哪里肯落人后,揉着方才被银针扎疼的手臂,厚着脸皮跟了上来。“赵班头,石娘子,这审问的事儿,我身为柳掌柜的讼师,自然也要在场。万一戏班子的人狡辩起来,我好帮着戳穿他们的把戏。”

  赵铁索瞥了他一眼,浓眉微皱,却也没拦阻。

  戏台后台设在云水居后院的一间偏房里,原本是存放杂物的仓库,临时改作化妆间。推门而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脂粉香,混合着陈年的霉气,钱朗齐一进门就被呛得咳嗽几声。

  七八个人影散坐在昏黄的烛光下,有人低头擦拭乐器,有人默背台词,还有人靠在墙角打盹。春台班的名声虽大,但戏班子的后台都是如此,光鲜亮丽只是给观众看的。

  班主陶景泰是个五十出头的汉子,瘦骨嶙峋,一张脸布满皱纹。他出身梨园世家,年轻时唱过小生,嗓音清亮,如今老了,只管打理班务,偶尔客串丑角。见官差进来,他赶紧起身,拱手作揖:“几位官爷,小的陶景泰,这春台班的班主。方才台上出了事儿,我们也是受害者啊。戏唱到一半,台下乱成一锅粥,我们的工钱还不知道怎么算呢。”这套说辞他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已经是滚瓜乱熟。

  赵铁索不客气,直奔主题:“杜子衡死在二楼雅座,你们戏班子的人可有谁上去过?或是与他有瓜葛?”

  陶景泰摇头如拨浪鼓:“官爷明鉴,我们这些唱戏的,台上卖命,台下哪敢乱走?今晚班子齐全,一个不少,全在后台候着。看戏的都是云间府的贵人,我们这些下九流,怎会跟他瓜葛?”

  男旦虞菀秋坐在镜台前,正慢条斯理地卸妆。他二十五六年纪,眉目如画,卸了戏妆后仍是雌雄莫辨的美人模样。他轻笑一声,声音柔媚得像春风拂柳:“班主说得没错。我们唱戏的,命贱如草,哪敢沾染贵人的血?再说,今晚这出《牡丹亭》,我担纲主演,台下几百双眼睛盯着,怎有空闲去杀人?”

  钱朗齐阴阳怪气地回道:“‘虞美人’的男旦扮相,迷倒了多少公子哥儿。杜子衡可是云间府出了名的风流种子,莫不是他看上了你,你却不从,于是起了杀心?哎呀,这胭脂味儿……”他凑近虞菀秋的妆盒,夸张地嗅了嗅,“跟杜子衡身上的可是一模一样。”

  虞菀秋脸色微变,却很快恢复从容:“您说笑了。这胭脂是苏州货,城里哪个脂粉铺都有卖。杜公子风流,我虞菀秋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雏儿,何必为他动刀子?再说,我们戏班子唱到哪儿,哪儿出事儿,已是常态。不是我们招鬼,是那些看客自己心怀鬼胎。”

  赵铁索敲了敲桌子:“虞菀秋,你老实交代。听说你和班里几个师弟不和,上个月在苏州还为抢角大打出手?”

  虞菀秋瞥了一眼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人,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叫小生李青禾,专唱小生角色。他生得清秀,却一脸阴郁,此刻低头不语。虞菀秋冷哼道:“班头问得是。戏班子如江湖,哪有不争的?李青禾这小子,仗着班主宠爱,总想抢我的角儿。上个月在苏州,他私下改了戏本,想让我出丑,我自然不饶他。但那是我们内部的事儿,与杀人无关。”

  李青禾闻言,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怨毒:“虞菀秋,你少血口喷人!班主宠爱的是你才对。你仗着嗓子好,处处压我一头。戏班子穷得叮当响,你却天天脂粉不缺,谁知道你私下接了什么活儿?”

  这话一出,班子里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一个中年琴师赶紧打圆场:“两位少爷,官爷在呢,莫要胡说。”

  陶景泰呵斥道:“都闭嘴,在官爷面前丢人现眼!”他转向赵铁索,赔笑道:“官爷见谅。这些小子年轻气盛,平日里为点小事儿就吵闹。戏班子本就苦哈哈的,一年四季东奔西跑,住的是破庙,吃的是糠咽菜。有点摩擦,在所难免。但说到杀人,我们哪有那个胆子!再说,杜子衡死时,我们都在台上或后台,互相盯着呢。”

  “那也可能是相互包庇。”钱朗齐在一旁不咸不淡的说着风凉话。

  武生模样的粗壮汉子站到他身旁,纵然什么都不做都让钱朗齐觉得有点害怕,暂时闭上了嘴。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童缩在箱子后,眼睛红肿,像刚哭过。石枕雪知道这些戏班子常收养孤儿,从小教唱做念打,这孩子一看便是,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子,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揉揉眼睛,怯生生的说:“我叫小安子。”

  石枕雪一眼看到他手腕上的淤青,小安子忙要将手藏起来,却被石枕雪抓住,一看就是新伤。石枕雪问道:“谁打了你?”

  小安子不敢说。

  虞菀秋白了石枕雪一眼:“这小子偷懒,我教训他两下,有什么大不了的?戏班子规矩严,师兄管教师弟,天经地义。”

  李青禾冷笑:“虞师兄,你打他可不是为了偷懒。是他不小心碰翻了你的胭脂盒,你就扇了他一耳光,还说要赶他出班。”

  小豆子低头抽泣:“我不是故意的。虞师兄的胭脂是贵人送的,我赔不起……”

  钱朗齐见状,眼睛一亮,立即又跳出来:“瞧瞧,这胭脂果然有文章。虞菀秋,你说这胭脂是苏州货,可小豆子说它是贵人送的。莫不是杜子衡送的?你怕你俩的事儿败露,又或者你不堪他的纠缠,干脆杀了人灭口。赵班头,这线索明摆着啊,快拿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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