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府今日升堂_文水尧【完结】(27)

  她站起身,后退两步,避开石枕雪想要拉住她的手,小小的身躯绷得像一张满弦的弓。

  “那些钱,那些地,你们谁爱要谁要,我不稀罕。今天能给我,明天谁知道会不会又被哪个‘好人’骗走、抢走,我不信你们,我谁也不信!我也不需要什么新的开始,这种日子挺好。”

  “这世道我看明白了。就像野狗抢食,谁凶,谁狠,谁不要脸,谁就能活下去。想活着,就得比坏人更坏。做好人?呵,好人的下场,不就是躺在这里吗?”

  她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坟茔,那眼神令人心碎。

  “别跟着我。”她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跑,像一只逃离人群的小兽,奔向危机四伏但也自由的黑暗街巷。

  石枕雪独自一人回到纸扎铺子,与门前的纸扎童男童女打过招呼,便坐到桌子前发呆。

  “雪姐姐!”灵猗调皮地从一堆纸扎人里冒出来,饶是石枕雪胆子大,也被吓了一跳,忍不住抬手轻轻打她一下,嗔怪道:“你这丫头,真是调皮。灵猗,你已经过了十五岁生日,是个大姑娘了,怎么还是这般孩子气呢?”

  灵猗灵巧地绕过一匹扬蹄的纸马,亲昵地抱住石枕雪的胳膊摇晃:“雪姐姐,你如今不大喜欢我了,我瞧你对那桑芽上心得紧呢。你说,是不是她偷了我的铃铛?”

  石枕雪从袖子里拿出灵猗的银铃铛,给她系在手腕上。“不能随便诬赖别人,你不小心掉在墙角了,我今早扫地才发现。”

  灵猗虽然不大相信,却也就不再追究,笑着拉着石枕雪就向外走,道:“快走,今天明三嫂被官府无罪开释啦,她在酒楼设了席面感谢大家,松哥哥和我娘他们都已经到了,我专程在这儿等你呢。明三嫂的手艺真是绝了,我刚才溜进厨房偷吃了个鸡腿,现在满嘴还是香喷喷的。”

  “好。”石枕雪跟她出了纸扎铺,一路往明家酒楼走来。

  明三嫂崔昙影清瘦了许多,但精神很好,一见石枕雪就如同看到亲人,抓住她的双手,眼睛里含着泪花。“多谢你,雪娘子,如果不是你,我恐怕此生都要冤死在那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了。”

  石枕雪笑道:“吉人自有天相。何况一切都是推官大人英明,才将那丧尽天良的明大郎治罪,还你清白。今后更要好好活着,才不负这番艰难曲折。”

  明三嫂崔昙影点点头,转头环视着这间承载着无数回忆的酒楼大堂,道:“我想好了。三郎留下的积蓄还有一些,我打算把这酒楼重新张罗起来。这不仅是谋生的营生,也是三郎生前的心愿,我要替他撑下去。””

  “好。”石枕雪拍拍她的肩膀,“你的手艺这样出色,酒楼一定越来越红火!”

  “哎呀,雪娘子、明三嫂,话留着慢慢说,这菜香都快把我的魂勾走了,大伙儿的肚子可都在敲锣打鼓啦!”张屠户故作夸张地揉着肚子喊道,引得满堂宾客一阵哄笑。

  磨面韩婆缩着肩膀,悄没声地蹭进了大堂门口,张屠户立刻提高了嗓门,半真半假地嚷道:“哟,这不是韩婆吗?韩婆,你前些天还伙同明大郎诬陷明三嫂,今儿怎么还有脸来吃席呢?”

  韩婆讪讪的,只是说:“我……我是一时糊涂,被那明大郎骗了,骗了……”

  崔昙影却道:“韩婆,你过来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这话一出,在座的人都有些愕然。

  崔昙影轻轻笑一笑:“如今真相大白,已是天大的幸事。若我们还揪着过往的猜忌和错处不放,这日子还怎么往前过?”

  韩婆子忙找了个空座坐下。

  松竹安端着酒杯站起身打圆场:“说得对。往后大家和和气气,日子才能红火,来来来,喝酒喝酒!”

  梨园劫

  第26章 恭喜你又开张了

  天气渐渐热起来。

  云水居的灯笼高挂,红光泼洒,映得三层楼阁如血染的胭脂盒。老板娘柳摇金倚在朱漆栏杆上,绯色罗裙曳地,笑靥如花,眼波中却像是藏着无人知晓的旧梦。她轻摇团扇,转身走进了雅间中。

  云水居请来了春台班,那支名声如雷贯耳却又晦气缠身的戏班。

  钱朗齐坐在正对着戏台的三楼雅座中,有些许不安,不知是被这戏班感染还是因为身边坐着的那美人。

  “你不应该不知道啊。传闻这戏班子唱到哪儿,哪儿便有命案,尸横戏台,血染幕布,偏偏戏文绝妙,引得看客前赴后继,甘愿以命相赌。有人说,是戏班招了鬼魅;有人说,是有戏迷因爱生恨,想要独占这戏班子,不许俗人看戏。这样邪门的戏班子,你又何必沾染他们呢?”

  柳摇金嗤笑一声:“鬼神?不过是人心的影子。戏好、茶香,再加上这噱头,听说春台班如今炙手可热,这回若不是我花了重金邀请,他们还不肯来呢。人人端着茶碗,等着看别人的生死呢。我不信邪,我只信账本,你看,这已经是第二晚了,坐都坐不下,戏票都卖到三天后了。何况……”她一双眼睛斜斜地看过来,“死了不见得比活着可怕。”

  钱朗齐心虚地躲开这眼神。

  鼓点骤响,戏台上的灯火骤亮,男旦虞菀秋一袭青衣,缓步而出。他的嗓音如玉珠落盘,扮相柔媚,竟然比寻常女儿还要娇艳三分。

  这是一出《牡丹亭》,他唱得字字泣血,句句勾魂,台下看客忘了呼吸,忘了生死,只觉魂魄被那咿呀声牵走,飘入杜丽娘的幽梦。

  戏至高潮,牡丹花开,杜丽娘魂归,台下掌声将起未起之时,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撕碎了这场美梦,吓得钱郎齐手里的瓜子掉落满地。

  人群惊散,灯火摇曳,桌椅板凳被撞得东倒西歪。有人大喊:“死人了,死人了!”小二呆站在一间雅座前,张大嘴巴,不知所措。

  柳摇金第一个冲出来,她顺着声响寻来,只见二楼靠近楼梯的一间雅座帘幔半卷,一个锦衣青年仰面倒地,颈部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汩汩涌出,流到茶白色的杭绸长衫上,墨迹般迅速晕开,狰狞刺目。一旁还扔着一把染血的短刀。

  她手中的团扇“啪”地掉在地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身子一晃,几乎软倒。一只有力的手从后稳稳托住了她的肘弯。钱郎齐的声音随即响起:“封门!一个人都不准放走!”

  但云水居的伙计毕竟不是衙役,看客们也不是囚徒,一个个恨不能自己爹娘多生两个腿,向外奔逃;也有人贪看热闹,留在原地不动;更有人凑上前来,将那尸体当成一样玩物,这边瞧瞧、那边看看,还忍不住上手摸一摸。

  烛光跃动,掠过死者苍白的面容,钱郎齐认得这张脸。绣庄少东家陆子衡,云间府最有名的风流纨绔,竟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这里。

  台上的戏已经停下,不论是男旦还是小生、琴师,都十分淡然。好像他们戏班子所在之地不发生命案就不正常似的。

  钱朗齐徒劳地想拦住那些看热闹的人,却被汹涌的人潮挤得一个趔趄。

  “柳掌柜,快去报案吧。”钱郎齐急道,“你这里摊上了人命,今后可怎么经营?”

  柳摇金冷冷地扫一眼死者,偏头轻声吩咐伙计去报官,随即视线又转回钱郎齐脸上,“钱讼师,恭喜你今日又开张了。我要雇你做我的讼师,替我应对这桩官司。你接,还是不接?”

  “我那徒弟宋简……”话一出口他便知失言。柳摇金的眼神倏地变了,那里面瞬间涌起无数情绪。是了,他总是这样,永远有更重要的人、更紧要的事排在她前面,从前是,现在依然是。甚至连她身陷无妄之灾时,他第一个想到的仍是别人。

  他立即改口,“他还稚嫩,我当然接,当然接。”

  赵铁索带着衙役与石枕雪一同赶来的时候,这现场已经被人破坏得不能再破坏了。死者杜子衡的周围遍布各种脚印,桌子上的茶壶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推倒,残余的茶水横流满案,和着泼洒的瓜子、碎点心,淅淅沥沥滴落一地,一片泥泞浑浊。

  石枕雪先收起凶器,抽出骨尺,蹲下身去,衣摆拂过地面,沾了湿泥也浑不在意。死者杜子衡颈部一道刀伤赫然入目,应当就是致命之处。刀口极深,约有两寸多,斜刺入颈动脉,血迹凝固在衣襟之上,呈现一片暗褐色。她伸手轻按创口四周,人早已气绝多时,身体已经渐渐没了温度。

  站起身来,石枕雪拿骨尺凌空比划了两下,权当它是凶器。

  “从上往下斜刺而入,在脖颈上划动一下,动作不快,但准头很好。”她自言自语,抽出纸笔,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台阶坐下,开始写尸格。

  “石娘子。”钱朗齐不计前嫌地凑上前来,坐到她身边,“以你之见,这人是不是那春台班的人杀的呢?”

  石枕雪没抬头,笔尖唰唰未停:“我只是个仵作,不管破案。”

  钱朗齐吃个闭门羹也不气馁,继续问道:“你能不能从这把短刀上看出什么特别的标记来?我记得李秀福杀人的时候就用了一把特制的匕首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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