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股风言风语迅速传遍云间府的大街小巷,
钱朗齐刚盯着孟夫子喝过药,便看到青蚨在门外向他使眼色,他走出门来,青蚨便将石枕雪在义冢验尸的事情告诉了他。不等钱朗齐多问,明大郎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钱讼师,你得救我。”明大郎的腿脚直打颤,“这事太过蹊跷,蹊跷!”
钱朗齐将他带到僻静所在,叫他慢慢道来。
明大郎道:“那玉佩我可是每隔一段日子就拿出来擦拭、把玩的,这才几天呐,怎么就跑到那黄氏的坟墓中去了呢?您说蹊跷不蹊跷呢?”
钱朗齐听罢,在书房里踱了两步,眼睛里精光一闪:“慌什么!石枕雪一个仵作,哪来的真凭实据?定是虚张声势,想引你自乱阵脚。你立刻去珍珑阁,买个形制相似的,就说她在构陷良民。你自家的东西,她怎么能辨得真假?若她敢证实她得那块真的,你就反咬一口,说你那块早丢了,她手中必是被人偷走的,她这可是盗窃之罪!”
明大郎如同吃了颗定心丸,立刻赶往东大街的“珍珑阁”。他心神不宁,并未留意店内角落坐着两位背对着他正在闲聊的客人。
他急匆匆对掌柜道:“快,要一块上好的翡翠螭龙佩!”掌柜依言取出几块。明大郎胡乱指了一块品相最好的,掷下银票,抓起玉佩转身就走。
刚踏出店门,那两位客人猛地起身,一左一右擒住他胳膊。与此同时,百里瑔抚掌笑着从对面茶肆走出,石枕雪紧随其后,周围瞬间围拢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明大郎,如此急切购买玉佩,可是要弥补什么遗失之物?”百里瑔声音清朗,瞬间吸引了整条街的注意。
明大郎冷汗涔涔,强自镇定地高举新玉佩:“百里大人,您来得正好,石枕雪诬陷于我,她手中定是假玉佩。这块才是草民家中真品!”
“哦?”百里瑔挑眉,“你这真玉佩倒是簇新。据本官所知,家传古玉,莹润内敛,绝非新玉可比。”他转向石枕雪。
石枕雪从容取出桑芽昨夜盗来那块:“大人,此玉包浆温厚,螭龙纹路磨损自然,确是古物。而明大郎手中那块,”她瞥了一眼,“光泽刺眼,雕工虽仿得精细,龙睛却失神韵,是近年苏作工坊的出品。‘珍珑阁’掌柜的账本和伙计的证词,皆可证明此玉是昨日才入库的新货。”
人群顿时议论纷纷。
明大郎彻底慌了,口不择言地嘶喊:“就算……就算那旧佩是我的又如何?我前些日子丢了,不知被哪个小贼偷走了,这石枕雪怕就是个贼人的头目,偷了我的东西还敢拿出来张扬。大人,我要告她偷窃,对,就是偷窃。”
赵铁索拿来锁链将他捆住,笑道:“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你说人家雪娘子偷了你的玉佩,你可有证据?可是我们大家可都是眼睁睁瞧着你进了这珍珑阁,掏出银票来买了这块玉佩,想要李代桃僵呢。我替大家伙儿说一句,你要是不心虚,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是钱……”明大郎脱口而出半句,随即意识到失言,忙改口嚷道:“快请钱讼师来,他自会替我辩白!”
百里瑔立于街心,将这宽敞的东大街权作公堂,问道:“本官且问你,你与那黄氏之死可有关联!”
明大郎死鸭子嘴硬。“她是个淫妇,死不足惜,但是我可没杀她,她与那姓廖的通奸,被我二弟杀死的。”
“你胡说!”一声带着孩童腔调的驳斥响起。
第25章 、好人的下场
桑芽像只被激怒的小兽,眼睛瞪得溜圆,直直指着明大郎:“我娘从来没做过什么错事,廖叔叔只是来我家帮忙做些粗活,我娘跟他统共连几句话都没有说过!廖叔叔是我爹爹的朋友,他说我爹爹平日不在家,他理当帮些忙的。是你,都是你骗我爹,你害死我娘!你这个坏人!”
几位被请来的邻居也纷纷开口作证:
“大人,黄娘子最是规矩本分,绝无苟且之事!”
“倒是明大郎,与那廖展鹏有些恩怨。”
一位被请来的耆老指着明大郎的鼻子骂道:“明大郎,谁不知道你盯上你弟弟家那十亩水浇地不是一天两天了。那地紧靠着河渠,旱涝保收,是你们明家最好的一块宝地,你眼红得都快滴血了!”
另一位婆子也叉腰附和:“没错!黄娘子性子软和,你就三天两头上门,说什么二郎不在家,她一个妇人种不了地,逼着她把地低价‘典’给你,黄娘子不肯,你就撒泼耍横!”
一位穿着短打的汉子挤上前来,他是廖展鹏的堂弟,情绪激动地对百里瑔道:“大人,小人可作证。我堂兄根本不是什么奸夫,他是个热心肠。明二郎出门前,托他照看一下家里。明大郎上次又来逼地,把黄娘子都气哭了。正巧让我展鹏哥撞见,他看不过去,就上前理论,说明大郎欺凌嫂子,再不收敛就要拉他去见族老,还说要将这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你那二弟。”
保长也重重顿了下拐杖,接口道:“老夫也记得此事。明大郎当时恼羞成怒,指着廖展鹏的鼻子骂:‘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我明家的家务事?你给我等着!’这话左邻右舍好几人都听见了。廖展鹏就是因为撞破了你逼夺田产的丑事,才跟你结下仇怨。”
百里瑔厉声喝道:“明大郎,通奸谣言原来就是你编造的。你觊觎弟媳家产不成,反被廖展鹏撞破并威胁要揭发你欺凌弟媳的恶行,故而怀恨在心。你生怕廖展鹏真的将此事闹大,使你夺产美梦落空,便先下手为强,设下这毒计。既能除掉知情者廖展鹏,又能借弟弟之手一并除掉不肯卖地的黄氏,最后再让弟弟顶罪。如此一来,那十亩宝地,乃至二房所有家产,自然都落入你这兄长之手。是也不是?”
纵然身体抖得站不住,明大郎依然不肯承认,道:“我……我只不过跟我二弟说了一句黄氏跟那廖展鹏不清不楚的,是我二弟太冲动,太冲动,才拿了柴刀去杀人的。这与我有什么干系?”
百里瑔并未因明大郎的狡辩而动怒,如同公堂上宣读律文:“明大郎,你竟还敢巧言令色,妄图逃脱数命之罪?《大明律》‘载:‘凡谋杀人,造意者,斩。”
他踱步至明大郎面前,一字一句剖析其罪:“何为‘造意’?谓起意谋害他人性命者,是为首恶。你处心积虑,设下毒计。先以酒乱其神智,再以虚言构陷其妻不贞,此非寻常戏言,而是蓄意制造杀机。你深知你二弟地性情,更知在那酒力催逼、奸情刺激之下,他必会狂性大发,持刀行凶。你的话,不是寻常闲话,实乃杀人之刀。你便是这桩连环命案的‘造意’之首,你是主谋!”
“再者,《大明律》亦规定:‘凡诬告人答罪者,加所诬罪二等。’你捏造奸情,诬告黄氏与廖展鹏,致二人惨死,此诬告致死之罪,依律当反坐死刑。”
“还有,你在明二郎不忍心对妻子下手的时候,居然抓着他的手砍下第一刀,这已不止是动嘴挑唆,而是亲手参与杀人。”依《大明律》,‘从而加功者,绞’,你手上沾的,是实实在在的血!”
“你的罪罪,绝非轻飘飘一句‘说了一句不清不楚’便可掩盖,你是造意谋杀,是诬告致死,是亲手行凶。数罪并罚,罪无可赦!”
他转身对向围观的百姓,亦是对此案做出宣判:“今证据确凿,案犯明大郎,谋杀人造意,诬告致死,亲手行凶,三罪皆属十恶不赦之列。依《大明律》,判曰:斩立决。待本官上报刑部复核文至,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赵铁索,将凶犯重枷收监,严加看管!”
明大郎听得“斩立决”三字,如遭五雷轰顶,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桑芽默默烧完最后一叠纸钱,她抱膝坐在黄氏的坟前,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仿佛要与这座坟墓融为一体。
石枕雪将手放在她瘦削的肩上:“跟我回去吧。推官大人已经做主,将明大郎私吞你家的田产和银钱都清点出来了,会托由可靠的铺户代管,足够你安稳长大,衣食无忧。你不必再四处漂泊了。”
桑芽没有回头,半晌才说话,不像个孩子,倒像个小老太婆。“回去,回哪里去?回到有高墙、有屋顶,然后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被赶出来的地方吗?”
“桑芽,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但明大郎的已经得到了惩罚,还是你亲手将他送上断头台。若不是你趁着深夜潜入明大郎家中,偷出玉佩,他也不会这么轻易认罪。前尘已经了解,你该有一个新的开始。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她转过头,仰起脸看石枕雪,小脸上沾着纸灰和泪痕。
“好人?”她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娘是好人,她死了。我爹……他以前也算个好人,但他现在不知道是死是活。廖叔叔想当好人,他也死了。只有明大郎那种坏到骨头里的人,才活了那么久,吃香喝辣,家财万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