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府今日升堂_文水尧【完结】(25)

  夜色初临,华灯已上。

  洪福楼门前两盏琉璃灯笼映得石阶亮如白昼,伙计们衣着整齐,躬身迎客,还未进门,先闻得一阵诱人的酒菜香气。

  松竹安与石枕雪虽是本地人,却从没有踏足过这般富贵地。兄妹二人都觉得局促,早有伶俐的伙计迎上前,笑问是否姓石,随后引他们登上二楼雅间“听雪斋”。

  石枕雪不忘死死地拽住桑芽,怕她一个手痒偷了东西。

  推开雕花门扇,一桌丰盛酒席已然摆齐,还温着一壶金华酒。

  桌旁端坐一人,正是推官百里瑔。他除去了公服,只穿一件雨过天青色的直裰,愈显得眉目清朗、姿仪秀整。见二人进来,他含笑起身,语气熟稔,与堂上那位威严的推官大人判若两人:“阿雪,松哥,你们来了?”

  石枕雪将身后的桑芽拖了出来,按着她的肩膀行了个礼,道:“大人,这是桑芽,公堂上您见过的。这丫头有话要跟您说。”

  百里瑔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为温和的笑意,道:“那就边吃边说吧。”

  一别多年,再见时已是尊卑有别。石枕雪心下明白,自己与这位端方清贵的推官大人绝无可能再有什么瓜葛,可一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胸口里那颗心却仍是不争气地跳乱了几拍。

  幸而身旁还有松竹安。他一如少时般朗声笑道:“小百里,你们后来是举家迁去京城了?对了,伯父身子可还硬朗?这次怎没同你一道回来看看?”

  百里瑔执壶的手微微一顿,眼帘低垂,静默了片刻方轻声回道:“家父他已过世了。”

  松竹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瞧我这张嘴,对不住,百里大人,我我实在不知……”

  百里瑔反而温言宽慰:“松哥不必如此。不知者不怪,家父是前年冬天去的,走得很安详。”

  他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诚挚地看向石枕雪,又转向松竹安:“长辈们都已离去,这也是是世间常理。所幸的是,我们都已长大成人,能再次于这云间故地重逢,这已是最大的幸事。阿雪、松哥,于我而言,在这世上,能称得上亲人二字的,也唯有你们了。这一杯,敬重逢,也敬我们往后长久的情谊。”

  三人共同饮下一杯酒。石枕雪的脸上悄悄爬上一片红晕。

  百里瑔看向一直都在埋头苦吃的桑芽,问道:“我记得你叫做桑芽,你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呢?”

  桑芽将嘴里咀嚼的笋尖吞下去,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只是漠然地看着百里瑔。

  石枕雪忙接过话来,道:“大人……”

  百里瑔打断她道:“阿雪,我说了,人后不要叫我大人。”

  石枕雪咬了咬嘴唇,这才喊出一声:“百里哥哥。”百里瑔满意的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桑芽本姓明,她是明二郎的女儿。”

  百里瑔点头道:“我已经命人开始重新调查明二郎杀妻案,卷宗我也重新查看过了,还命人访问了他们的邻居。其中确实有许多可疑之处,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桑芽,你是案件的亲历者,你可记得案发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桑芽拿手背擦去嘴角的油渍,哼了一声道:“我说的话,你肯相信吗?”

  百里瑔并不恼:“桑芽,我知你受过许多苦,也明白你为何不信人。你若不愿说,我不勉强,但若你愿意,我定倾力相助。”

  桑芽倔强地别开头,沉默良久。

  石枕雪轻拍她的背,低声劝道:“桑芽,百里推官不似那些人,他真的想帮你。你只有将你知道的真相说出来,才能为你娘鸣冤,或许,还有你爹。”

  第24章 、无中生有

  桑芽猛地转头,眼眶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她攥紧拳头,终于把藏在心里两年的话说了出来:“是大伯骗了我爹!我爹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他却拉着我爹去喝酒,说我娘和廖叔有私情。爹气疯了,拿刀砍了我娘,又去找廖叔。我躲在门后,看得真真的,大伯站在门外,笑得像鬼一样,他把柴刀磨得亮极了,亲手递给我爹,甚至,甚至第一刀还是大伯抓着我爹的手砍的……”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却仍挺直脊背,压制着不让泪水流出来。

  百里瑔凝眉沉思:“原来如此。可若只凭你一面之词,明大郎绝不会认罪。”

  松竹安记得这桩案子,那两个屈死的人还是他一手安葬的,唏嘘道:“这事已经过去整整两年,明二郎的妻子和那姓廖的都已经化作白骨,要翻案,只怕是难喽。”

  石枕雪眼神微动,道:“大人……百里哥哥,若要明大郎自己承认,得让他以为秘密已经泄露,再引他出言。”

  百里瑔眯起眼睛:“你有何妙计?”

  “他没有,就让他有。”石枕雪狡黠的笑着,这笑容让百里瑔有些着迷,“无中生有。”她转向桑芽,问道:“你也在明大郎的家里住过些日子,你可知道他有什么珍贵之物吗?”

  钱朗齐像个纯良的孝子,坐在孟夫子床前侍疾,一刻都不敢松懈。屋内药香淡淡,炭盆里火光跳跃,映得他清俊的面容多了几分柔和。

  倒是孟夫子自己浑不在意,刚缓过气来,便指挥他去取《论语》。

  “我说夫子,您明儿就别想着讲学了,我叫青蚨和吴坚挨家去通知了,书院放假三天。”

  孟夫子一听,立刻瞪起眼睛,病弱一扫而空,中气十足地斥道:“胡闹!那些孩子刚开蒙,心性未定,放三日假,回来怕连《千字文》的头两句都忘干净了!”

  “不是请了两位塾师吗?”钱朗齐无奈,“您平日就督导他们讲讲便是,何必事事亲力亲为,一节课都不肯落下?您若不肯让塾师代课,那就只能放假。二选一,您看着办。石枕雪能救您一回,下一回可未必赶得及。”

  孟夫子吹胡子瞪眼,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悻悻道:道:“好,就叫两位塾师来讲就是。”顿了顿,又说:“我这把年纪了,就算是一口气上不来死了,也活得够本了。只是心里还有一个遗憾,不见着你爹沉冤得雪,我也死不瞑目啊。朗齐,你爹的冤案有些眉目了吗?”

  钱朗齐握住老人枯瘦的手:“您放心,爹的事我从未有一日敢忘。已有了一些线索,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爹一个清白。”

  夜色渐深,孟夫子终于沉沉睡去。钱朗齐细心地为他掖好被角,低声嘱咐青蚨守夜,悄步退出卧房。

  他并未回到自己房中安寝,而是独自一人穿过寂静的庭院,走向院外一间僻静的小阁。

  一盏油灯照亮案上一方古琴。琴身漆黑,弦丝紧绷,泛着幽幽的光泽。

  指下琴音渐起,他弹的是《幽兰》,曲调古朴,意境幽深,仿佛将他心底的孤寂与不甘尽数倾诉。琴声时而低回,时而激越,每一声弦响都带着神情。

  一曲终了,他停下手,静静地凝视窗外的月色。月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愈发单薄,仿佛承载了太多不该属于他的重担。案头一卷诗稿摊开,墨迹未干,上面是他抚琴后随手写下的几句诗:

  孤灯照夜无人语,

  琴弦低吟诉衷肠。

  沉冤未雪心如铁,

  月下清辉叹命长。

  他提笔,在末尾添了一句:“待得真相大白日,愿以长歌祭英魂。”

  一大早,城南义冢就响起鞭炮声,随着泥土翻飞,长埋在此地的两座坟墓先后被挖开,石枕雪再一次查验了白骨。

  桑芽看着自己的亲娘已化成眼前的白骨,小小的身体不住地颤抖。她又想起那个断送了她幸福日子、改写她人生命运的夜晚;想起她的爹红着眼睛怎样将她娘砍倒,将头剁下,拎着头发,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那时候娘的眼睛还睁着,她最后的眼神落在女儿的身上;她记得娘的鲜血喷涌而出,温热的液体溅满了墙壁、地板,甚至洒在她的脸上,腥味直钻鼻腔。她自己待在家里,看着深沉如墨的夜色,抱着娘渐渐冰冷、僵硬的身体,就像过了长长的一辈子似的。

  痛苦如同千百根针同时刺入她的骨髓,她无法忍受这种感觉,却又无法摆脱,她只能强逼着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相信的桑芽。

  石枕雪刚刚完成对黄氏遗骸的复验,随后将一样东西仔细包裹好,塞进了腰间的皮囊之中,这个小小的动作被四周的民夫和看热闹的百姓都看在眼里。

  一直沉默寡言的桑芽忽然抬起头,指着石枕雪的皮囊,大声道:“我认识那玉佩,那是我爷爷留给我爹的,我爹送给了大伯,一直都在大伯家里放着,我小的时候经常见的。”

  “黄氏的棺材里为什么会有明大郎的玉佩?”

  大家可都听到了关键,立即开始议论纷纷。

  “难不成黄氏并不是明二郎杀的,而是明大郎?”

  “明二郎那人极为耿直,就算知道是哥哥杀了他的妻子,想必也不会说出去的。可怜了那条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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