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府今日升堂_文水尧【完结】(24)

  松竹安不屑道:“钱讼师,若我没记错,你端的是讼师的饭碗吧,此番你费尽唇舌,最终却替一个杀人犯竭力辩白,输了官司,颜面扫地。是你输了,还是我妹妹赢了,这还用争吗?”

  “此言差矣。”钱朗齐合起折扇,竟显出几分凛然之气,“讼师之职,岂在于输赢胜负?更非为特定之人脱罪。钱某所为,乃是秉承律法之精神,确保审案过程事事明晰、条条有据,防止冤假错案,使真相越辩越明,令判决无可指摘。”

  “今日结局,恰好证明律法之公正。既惩治了真凶,又彰显了程序之严正。故而,从律法得以伸张的角度看,钱某问心无愧,又何谈输赢?”

  石枕雪虽觉钱朗齐这番话冠冕堂皇得近乎虚伪,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起案件确实多亏了钱朗齐,许多关键之处都是钱朗齐找出来的。

  她略一沉思,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钱讼师以为呢?

  周遭早已围拢起一大群看客,他们方才在赌局中真金白银地押下了注码,此刻竟比当事人更为关切输赢,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屏息等待。

  钱朗齐手中折扇开开合合,心中那杆秤颠来倒去地衡量。若认输,面子上实在过不去;若硬说赢,在场明眼人谁看不出石枕雪才是拨云见日的那一个?他踌躇半晌,终究只能悻悻然道:“此番便算作平手罢!”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不满的嘘声。可仔细一想,两人在此案中你追我赶、各显神通,确也难分高下。众人只得自认倒霉,赌注全打了水漂,白白让那坐庄的柳摇金赚了个盆满钵满。

  正纷扰间,一个瘦小身影悄无声息地沿着墙根溜过,被石枕雪一眼瞥见。她疾步上前,握住那孩子的手腕:“桑芽,你要去哪儿?”

  桑芽一梗脖子,试图挣脱:“你管我?雪娘子,你可别忘了,你还欠着我人情呢!”

  “你真的还是要回去做乞儿?”石枕雪真心怜惜这个苦命的孩子,“我说过,你可以跟着我,我保证……”

  “我才不要!”桑芽尖叫着打断,她已经不愿再信任任何人。

  钱朗齐偏偏又凑了上来,不依不饶:“此案虽了,可别忘了还有明大郎状告崔昙影一桩!那明家酒楼的归属,雪娘子,你我终究还得再较量一场!”

  正要挣脱石枕雪的桑芽,一听到“明大郎”这个名字,细瘦的身子僵在原地,眼睛倏地睁大,直直望向钱朗齐:“明大郎?可是椿树巷后头柳树街的明大郎?”

  钱朗齐扫了她一眼,心下只当是小孩子的胡言乱语,不耐地撇过头去,连理都懒得理。

  石枕雪想到了什么,垂下头来回答她:“没错,就是那个明大郎,桑芽,你,跟明大郎是什么关系?”

  桑芽低下头,眼睛看着鞋尖,不说话。

  石枕雪一下想明白了,避开钱朗齐,将桑芽拉到一旁,问道:“你姓明对吗?你爹莫不是明二郎?”

  桑芽的眼睛一下蓄满泪水,她点了点头,又慌慌张张用袖口和手背去抹眼泪:“我爹被抓去充军了,若是他还活着,我也不想再见他。”

  “桑芽。”石枕雪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桑芽,你要明白,你不是旁人。你是这桩案子的见证者。推官大人正在重审明二郎杀妻一案,若你心中有未曾说出的真相,现在是时候了。你若愿意,我可以带你去见推官大人,让你亲口将一切说清楚。””

  桑芽想了很久,才点点头。

  “少爷!”书童青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快去,快去书院,孟夫子,他老人家不行了!”

  第23章 、银针不分生死

  钱朗齐顾不上再偷听石枕雪和桑芽说话,撩起袍角,脚下生风,一溜烟没了影子。吴坚与青蚨慌慌张张地在后面紧追。

  三个人一前一后地跑进了书院,那位坚持每日亲自讲学的孟夫子此时虚弱地躺在竹榻上,脸色晦暗,真的就像大限已到的模样。

  “夫子,您怎么样了?吴坚,你杵在哪里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大夫去!”

  吴坚直奔孙大夫的医馆,偏偏吃了闭门羹,医馆大门紧锁,连个抓药的小童都不见踪影。他急得直跺脚,正左右张望不知如何是好,一抬眼,恰巧看见石枕雪牵着桑芽从街角慢悠悠走来。

  吴坚顿时如见救星,一个箭步冲上前,二话不说拽起石枕雪的衣袖就往回跑:“雪娘子救命啊,孟夫子不好了!”

  石枕雪被他拽得踉踉跄跄,手里的桑芽都脱了手,嘴里说着:“我只是个仵作,不是大夫,怎能……”已吴坚一阵风似的掳进了书院。

  松竹安在后头看得目瞪口呆,赶紧拉起桑芽追了上去:“哎,抢人呐这是?”

  钱朗齐正守在榻前,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见石枕雪进来,眉头一皱:“你来做什么?”转而怒视着吴坚:“你只长个子不长脑子是不是?夫子没死呢,你请仵作做什么?”

  吴坚忙解释:“少爷,大夫不在,遇上雪娘子就把她拉回来了。我看她医术不比孙大夫差。”

  孟夫子侧卧榻上,面色灰暗,胸口急促起伏,口中“咕噜咕噜”作响,呼吸艰难,像是有一块大石压在胸口。

  松竹安带着桑芽也追来。

  钱朗齐一看二人,更是气急,来了个仵作还不算,居然又多了个送丧的。“走走走。”他一叠声驱赶,“晦气,青蚨,快拿柚子叶洒水去去晦气!”

  “你们要我妹子来就来,想要赶走就走?”松竹安干脆坐下了,“请佛容易送佛难,既然是这样不讲道理,那我便等着夫子咽气,好好给你们操办操办,管保体体面面!”

  钱朗齐居然一时拿这兄妹没了办法。

  石枕雪只看孟夫子一眼,便断定:“这是痰堵在胸口,导致胸痹发作。他平时讲课太操劳,想必爱吃油腻甘甜的东西,体内积了痰湿。现在吹风受凉,加上动了怒气,痰就涌上来了,堵得他喘不过气。”

  钱朗齐愣了愣,半信半疑:“你又不是大夫,怎晓得这些?”

  石枕雪取出银针,道:“验尸时常见。有人暴毙,胸口发紫、喉咙里还卡着痰,用银针探过他们的胸膈,痰就会从口鼻涌出来,这样死因才清楚。既然死人能靠这个说出真相,活人当然也能借此续命。”

  钱朗齐自然不同意,挡在夫子床前:“你这是验尸的针,怎么能往活人的身上扎呢?”

  石枕雪知道救人要紧,抬起一针,就刺向钱朗齐,钱朗齐痛得缩成一团,石枕雪立即往孟夫子胸口周围几处穴位上扎下去。不一会儿,孟夫子“哇”地一声咳出一大口浓痰,呼吸顿时顺畅起来。

  吴坚和青蚨大喜:“吐出来了,夫子有救了!”

  钱朗齐捂着手,目瞪口呆,喃喃道:“验尸用的针,也能救人?”

  石枕雪收针,神色冷静:“银针不分生死,只看你会不会用。”

  孟夫子缓缓睁眼,气息虽然虚弱,却已能开口,目光转向石枕雪,颇有几分自嘲:“呵,老夫这一身毛病,许多大夫都说治不得,竟被一位仵作救了回来。想来,人活一世,不如尸首诚实。”

  钱朗齐怔在原地,方才他嘲讽她仵作不该多事,此刻却亲眼见她用验尸的银针把孟夫子从阎王殿硬生生拉了回来。纵然他傲气极盛,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有些本事。

  回家的路上,松竹安忍不住埋怨妹妹:“钱朗齐既然那样贬低你,你何必费心费力地去救他那养父?”

  石枕雪整理着皮囊,道:“孟夫子讲学多年、待人宽厚。我瞧他这一场急病,八成也是被钱朗齐气出来的。说来也怪,这样一位明事理、有胸襟的先生,怎么就会教养出钱朗齐那样恶劣的孩子来?””

  松竹安冷哼一声:“听人说,钱朗齐的爹是朝廷重犯,被砍了脑袋,死了多年了。他不过是随根,本性难移罢了。”

  回到家,石枕雪为桑芽洗澡,换上自己早年间的衣裳,还为她重新梳理了头发,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瞬间变成个漂亮的姑娘。就连来店里取纸扎的灵猗都有些嫉妒了。“雪姐姐,你可从没给我洗过澡呢。”

  石枕雪无奈笑一笑:“你有你娘疼爱,哪里用得着我帮你洗澡。”

  桑芽觉察到这女孩正跟自己争宠,白了灵猗一眼,撞开她,自己走进睡房中去了。

  灵猗双手一叉腰,就要跟进去理论,却被石枕雪拽住:“好了,灵猗,你娘还等着你回家呢。别误了正事。”

  灵猗这才不情愿地转身离去,可还没走出门就发现自己系在手腕上的银铃不见了,找遍全身不见踪影,叫了声:“不好”,沿着来路慢慢寻去。

  “交出来吧,桑芽。”石枕雪伸出手来,看着若无其事的桑芽。

  桑芽被她看破,只好将铃铛交出来。

  “待会儿呢,我要带你去跟推官大人吃饭。”石枕雪交代,“这毛病你可不要再犯,若是被推官大人知道,你自己知道后果的。”

  桑芽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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