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话将宝莲心中的愤怒勾了出来,她点头道:“是,是我做的。小姐的饭食之中确实有问题,我几个月前就察觉了,可是我没有证据,也没法子提醒她。直到老爷生辰那天,张富将我偷偷喊到佛堂。那佛堂是我们夫人在世时修建的,自她病逝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进去礼佛了。”
“他说,半年前老爷曾差遣他去黄崖府购买砒霜,足足一斤重。那时他只当是老爷药鼠之用,虽觉分量太多,却也不敢多问。如今见小姐和少爷面色日渐灰暗,终日茶饭不思,府里又暗传二人中毒的风言风语,他这才觉得不不对,日夜忧惧,总觉得是自己亲手购得的毒药害了小主人。”
“他尤其放心不下小姐。少爷好歹有曹夫人护着,已被送去外祖家将养,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可小姐孤苦无依,在这府里无人体贴。张富心中愧疚,却又不敢声张,只得求我悄悄给小姐递个话,叫她饮食上千千万万要留心……我准备找机会就去寻小姐说明此事。岂料第二天却听闻张富因对小姐行不轨之事,被小姐刺死,而小姐她也自尽了!”
说到这里,宝莲再也支撑不住,伏倒在地痛哭失声。
张富,原来是张富去黄崖府购买的砒霜,可是李秀福却为什么要说是他自己买的呢?是了,张富的死一定也与他有关。百里瑔一拍桌子,喝道:“所以,李秀福,张富也是你杀的,为的就是杀人灭口。你这一石二鸟之计用得好啊。既杀了女儿,也除掉了张富,若不是仵作雪娘子心细如发,说不定真的就被你混过去了,你好深的心机啊!”
李秀福连连摆手,不想承认。
曹氏却疯了似的扑了过来,用肿胀的手指狠狠得扼住李秀福的脖子,一声声凄厉得质问着:“你杀的不是周生,那么你杀了谁,你杀了谁!”
她的力气虽然不大,但李秀福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被她死命掐住,喘不上气来,却又挣脱不得,不住地翻白眼。百里瑔也不理睬,左右没有性命之忧,让这老狐狸吃吃苦头也好。
李秀福从却吃吃的笑了起来,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你猜到了,不是吗?”
曹氏如被冰水浇头,整个人呆住了,双手也松开,她瞪着眼睛问他:“是顾彦昭,你杀了他,你杀了顾彦昭!”
众人心中明白:这顾彦召就是曹氏的情夫了。李秀福可谓是杀人如麻,目前手中已经是四条人命了。
百里瑔道:“李蕴芝、张富、周生、顾彦昭,这四人居然都死在你的手里,李秀福,你还不认罪伏法!”
李秀福趴在地上喘过这口气,抬头道:“大人,我没有杀周生,您所说的其他三人,我承认,可是周生,并不是我杀的!”
丛茂才立刻左右开弓,干脆利落地送他一对大嘴巴。
钱朗齐还记得那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纯粹是为了满足好奇,问道:“你女儿的遗书也是你伪造的?”
李秀福点头:“花了些银子找人写的……”
钱朗齐不住摇头。
石枕雪一直都在皱眉沉思,这时说道:“大人,周生的尸体到现在还没有找到,这人,……”
百里瑔与她目光一触,顿时心领神会,道:“你是说,周生或许还活着?”
一旁察言观色的钱朗齐,等的便是这个话隙。他急忙上前一步,脸上堆着心虚的笑:“大人明察。那个……周生、周生确实还活着,如今就安置在小人宅中休养。”他偷眼觑着百里瑔的脸色,声音越说越低,“他左腿小腿和脚骨确实被重物砸断,伤势不轻,但性命无碍,其余地方都好端端的……”
堂上顿时一片哗然。钱朗齐额角冒汗,再不敢抬头。
外头的赌摊上,又是一阵下注声。
第22章 、胜负又当如何分说
“钱朗齐,你既然掌握这样重要的证人,为什么不早些说出来!”百里瑔动了怒,“隐瞒关键人证、扰乱司法审断,该当何罪你自己清楚!”
钱朗齐连忙辩白:“大人息怒,并非小人有意隐匿不报,实是事出突然、情有可原。小人小人深知大人审案最重实证,不敢仅凭片面之词就断定周生的身份。小人原本打算,稍待周生神志清明后,细细问明来历经过,核实无误之后,再具状呈报大人。如此方才契合大人公正严明、不枉不纵的办案宗旨啊。”
百里瑔暂时不打算追究,只是叫他赶快将那周生带上堂来。
钱郎齐向着堂外高声喊:“吴坚,吴坚!”
吴坚在外面忙着下注,他下的可不是钱郎齐,而是雪娘子。听到呼喊,慌忙拨开人群探出身来:“少爷,你叫我。”
“把周生带来。”
不出一盏茶的工夫,吴坚背着一个没了左脚的孱弱书生走上堂来。那书生面无血色,一看便是虚弱至极。吴坚将他放下,那书生站立不稳,全靠吴坚搀扶。他目光惶惑地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跪于一旁的宝莲身上,想见了可怕的猛兽似的。
“她要杀我,她要杀我啊!”
宝莲咬牙切齿的看着他,没有丝毫愧疚:“是,我要杀你,可惜我终归还是不争气,居然叫你逃脱了。你没死,可我家小姐死了,苍天不长眼!”
李秀福看不明白,看看丛家夫妻,再看看宝莲,问道:“是丛家叫你杀了这周生?”
不待丛家人说话,宝莲抢先说:“不,是我要杀他,没有人指使我。我家小姐被他害得人不人鬼不鬼,我杀了他,小姐就还是之前那个端庄清白的姑娘。这都是我自己一人所为,与他人毫不相干!”
百里瑔也没想到这案子峰回路转,阴差阳错之下居然将最后一块拼图拼凑整齐了,便说:“既然这般痛快,那就将你的作案过程一一招来!”
“那日,我假借我家小姐之名,将周生骗到后园佛堂,谎称小姐有私物相送。他毫无防备,欣然前来。我早已在房梁上悬好麻绳,绳端系着沉重的石锁。待他踏入屋内,我便扯动机关,石锁应声砸下。可我终究力弱,石锁偏了寸许,只砸中了他左腿。他惨叫着倒地,腿骨被砸断,他却舍了这条腿拼死向外爬去。我怕被人发现,竟让他挣脱后逃走了。”
“第二天,也就是我家老爷寿辰前一天,我瞧见老爷将顾彦昭骗到了祠堂,就来到曹氏的门外敲门,引她前去。待曹氏离去,我就将周生的断腿抛掷到她房前的高树之上。”
她冷笑一声:“我就是要让李家上下疑神疑鬼、自相猜忌,他们每个人都怀着一肚子鬼胎,一个个算计着我们家小姐的那些嫁妆!这都是他们应得的。”
“可是,那些碎尸块中为什么单单少了左腿左脚呢?”石枕雪不解地看向宝莲,“你为什么要将顾彦昭的左腿左脚换成周生的呢?”
“我没有。”宝莲这个时候确实没有说谎的必要。
百里瑔叫人将泥鳅押过来,直接上了刑,泥鳅吱哇乱叫道:“我可不记得是左边右边了,那腿脚很新鲜,我,我给烤着吃啦!”
这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禁犯了酸水,曹氏则直接昏倒在地。倒是李秀福,看起来竟然非常解恨。
“你没有说实话。”百里瑔笃定的看向宝莲,“单凭你一人,绝无可能布下如此环环相扣之局。更何况你一个弱质女子,如何能轻易探明各路消息、制服周生、搬运断肢、制造恐慌?说,你的同伙究竟还有谁?”
“我没有。”宝莲微笑,一缕暗红的鲜血从嘴角缓缓溢出,“都是我自己做的,我自己……”话音未落,她猛地捂住腹部,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缓缓瘫软下去。
石枕雪疾步冲上前俯身探查。却见宝莲面色迅速灰败下去,气息变得微弱。
“没用了。”宝莲艰难地摇头,眼神逐渐涣散,“我吃了砒霜,我家小姐也是这么死的,肚子里像有烧红的炭在滚。她那时候该有多疼啊,她那么小的一个人儿,却是这种死法……”
她最后的目光努力聚焦在石枕雪脸上,断断续续地说道:“雪娘子,你来得太迟了,你救不了我,也救不了她……”
石枕雪的手指搭在她腕间,深知回天乏术,只能收回手,一声长叹。
是啊,仵作终究不及稳婆。稳婆迎接新生,见证希望;而仵作之手,触摸的永远是死亡与悲剧。她眼睁睁看着宝莲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大人,她死了。”
一切,都画上了句号。
这桩牵扯出数条人命的惊天大案,终于尘埃落定。四条冰冷残缺的尸体、五条骤然消逝的生命,最终化为卷宗上一行行墨字而已。
石枕雪见过太多死亡,却从未像此刻这般疲惫。走出大堂,阳光有些刺眼,却照不进她的心底。真相固然大白,正义似乎也已伸张,然而在这场惨剧里,无人是真正的赢家。
松竹安到她身边,心疼地说:“累着了吧?跟我回家歇息。”
钱朗齐却摇着折扇踱步上前,拦在二人面前:“雪娘子,此案既已了结,你我之间的赌约,胜负又当如何分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