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瑔问道:“雪娘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石枕雪稳步上前,从容禀道:“大人,小人重新查验了所有尸块,并依照《洗冤录》所载方法逐一比对,发现一个重要疑点:那只长有六根脚趾的左脚,与其他部位的尸块状态明显不同。”
说罢,请两名皂隶随她去后堂抬来那拼凑起来的身体,道:“大人请看。这六指的断肢,僵硬程度、腐烂痕迹,乃至血液凝结的状态,均比其余部分要更为显著。也就是说,这只脚肢并非与其他尸块属于同一人,且死亡时间更早。”
堂外顿时哗然,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堂上却陷入一片死寂,连百里瑔都掩不住脸上得惊讶色:“你是说,这尸块属于两个人?”
“是的,大人。”
那六个脚趾的是周生,那么,另一个呢?
曹氏张大嘴巴,惊恐地望着李秀福。“你,你还杀了谁!”
李秀福面色铁青,紧闭双唇,任凭堂上威吓逼问,竟是一言不发。即便皂隶取来夹棍刑具,他也毫无惧色,俨然一副拼死顽抗的架势。说起来,只要他不认那没证据的杀人之罪,府衙就那他没法子。他从钱朗齐那里学了不少东西,知道父母杀害儿女并不算什么大罪,不过是杖一百、徒三年。何况女儿失节,儿子身份存疑,依法更得减。
而百里瑔也不敢再加刑,李秀福这身子骨,万一行刑中死了,莫说他这新任推官难以交代,按察司乃至刑部复审时也必遭诘问。一旦落个“用刑过当、戕害人命”之罪,自己的仕途恐怕也将尽毁于此。
一片僵持中,石枕雪声音清越,如清泉破冰:“请大人将李家的厨娘宝莲传上堂来,那厨娘知道的或许要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另外,请大人将李蕴芝的棺材一并带来,我想为大家破解昨夜的闹鬼之谜。”
钱朗齐袖手立在一旁,闻言不禁嗤笑出声:“雪娘子好大的排场,不如索性将整个李府都搬来堂上,岂不更妙?”
石枕雪反唇相讥:“钱讼师不要再管别人闲事了,不如多思量思量自身前程。若是今后做不成讼师,还能做些什么营生,不过我看你这嘴上的功夫了得,不如去秦楼楚馆做大茶壶,定然也会风生水起的。”
钱朗齐面色一青,反唇相讥:“胜负未分,乾坤未定,雪娘子也不必过早得意。当心风大闪了舌头!”
百里瑔对石枕雪算得上百依百顺,当即命赵铁索率人前往李家提拿宝莲、移送棺椁。
堂上一时暂歇,众人各怀心思,悄然等待。
百里瑔转至后堂稍作休憩,饮茶时恰逢平之衡前来探问。他便将堂上审情简单说明,尤其提到李秀福有最大的嫌疑。平之衡听罢,颔首称许,道一句“推官辛苦”,便又翩然离去。
石枕雪从外面回来,跑得一头大汗,趁机走进后堂,向百里瑔道出对宝莲的怀疑疑。
百里瑔听罢,看着她清亮的眼眸,声音不觉放柔:“阿雪连番奔波验尸察案,可觉疲惫?不如稍坐,饮些茶水。”他亲手斟了一杯茶,递了过去。
石枕雪心下一暖,却仍婉拒道:“谢大人关怀,民女不累。”她垂下眼帘,避开他过于专注的凝视,只怕再多看一眼,便会泄露心底不该有的慌乱。
此时赵铁索已率人返回,不仅押来厨娘宝莲,石枕雪之兄松竹安也随之同来。原来明三嫂崔昙影收监之后,家中无人送饭,石氏兄妹便主动承担为她送食的责任。石枕雪早算准兄长将至,事先委托皂隶赶赴传信,让他赶快到李家盯住宝莲,防她脱逃。宝莲似乎对李蕴芝感情极深,逃走前特意灵前拜别,也正是这一耽搁,才被赶来的松竹安堵个正着,一举成擒。
百里瑔的目光始终若有似无地追随着石枕雪,堂上人多眼杂,方才收回视线,整理思绪,将惊堂木一拍,喝道:“宝莲,你昨夜在主人家装神弄鬼,是何居心?”
第21章 、你杀了谁
李秀福和曹氏都转过来看着这个平日不声不响的厨娘,丛家夫妻对宝莲似乎也极为熟悉。
这厨娘绝不简单。
“我没有装神弄鬼。”宝莲比这堂下的所有人都泰然,“是我家小姐的冤魂回来了,她死得不明不白,一口怨气哽在喉间,如何肯放过那害她性命之人?”
这时,那口大棺材也被抬了进来,石枕雪让人将棺材放在正中,她动手揭开棺材盖,所有人都盯着那口棺材,想要看看棺中的李小姐的遗容。
可是棺材却是空的。
那几个抬棺材的皂隶脸色都白了,面面相觑。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一具已然入殓的尸身,竟不翼而飞!他们可是清楚的记得:抬棺材之前,里面的尸身是在的啊。
真是冤魂显灵,尸身自行离去?
而在府衙大堂外不远处的空地上,竟支起了一个热闹的赌摊。云水居的东家柳摇金亲自坐镇庄家,她身穿湘妃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发髻高绾,耳坠明珠,腕笼金钏,明艳照人、风华夺目。
原来云间府的百姓早已风闻石枕雪与钱朗齐立下破案赌约的事,不过须臾之间,这临时赌摊前便已聚集了百十号人。不少人多看柳摇金一眼,才往桌上押钱。
“我押五百文!赌钱讼师赢!”一个胖汉高声嚷道。
“我瞧雪娘子有真本事!押一两银,赌雪娘子破案!”
“让让!再加三百文,买钱朗齐!”
人堆外有个挑担卖炊饼的小贩伸脖子瞅了半晌,忍不住问道:“柳掌柜,您有没有给自己押一注彩头?”
柳摇金轻摇牡丹团扇,笑意盈盈:“我今日坐庄抽水,看个热闹便是。”
堂上石枕雪的声音传来出来,大家都不再玩笑,竖起耳朵,只听她道:“方才我趁你们中途休息的时候,在棺材中做了个小小的手脚。”
几名皂隶疑惑得看着她:“雪娘子,你是说,请我们在茶馆喝茶的那一会儿吗?我们只看到你将棺材盖子推开一条缝隙,你是怎么将尸首带走的?难不成雪娘子学会了戏法?”
石枕雪却看向宝莲:“我是从这位厨娘那里学来的。这并不算难,不过是个障眼法而已。”
钱朗齐从几人身边挤了进去,毫不客气地将整个上半身探入棺中,左右仔细检视。他屈指在棺内四壁轻叩,又沿底部细细摸索。
“原来如此!”他直起身,手中举起一块平整的硬纸板,“雪娘子这戏法,妙就妙在这块纸板上。诸位请看,这纸板的大小、形状,乃至颜色纹理,都与这柏木棺底一般无二。石枕雪不过是事先将纸板覆于尸身之上,严丝合缝地盖住整个底部。当棺盖开启,众人自上而下看去时,视线所及便是这仿若棺底的纸板,自然会以为棺中空无一物!”
他边说边演示,将纸板平行置于棺口:“光线昏暗,人心惶惶,再加上先入为主的惧意,谁又会想到,李小姐的遗骸其实好端端地躺在这纸板之下呢?雪娘子,你这手偷梁换柱,耍得漂亮啊。”
赵铁索忍不住走上前来,果然这一切与昨晚看到的情形是一样的。他竟被如此简单的手法蒙蔽,一股懊恼之火顿时涌上心头。
“我在棺材中找到了这么一片纸屑。”石枕雪从腰间皮囊中拿出证物,“从这纸片才想透了这其间的关节。宝莲,你心思缜密,可是就因为心细,你甚至想到脱掉了李小姐的衣服和鞋子,穿在你自己身上,以扮作她的游魂,可就是这样谨慎,才暴露了你的行踪。”
宝莲紧抿双唇,面色苍白却仍一言不发。
石枕雪继续道:“昨晚夜深人静,守灵人想必也喝了你送去的茶汤,昏沉睡去。你脱下李蕴芝的殓服,除下鞋子,将棺材伪造成一口空棺。再穿上那身殓服,扮成李蕴芝的模样在李家庭院中哀歌徘徊。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引导赵班头寻得那包砒霜,将嫌疑指向李秀福。目的达成后,你悄然退至后院人迹罕至的佛堂,换下衣裳,再返回灵堂,撤去伪装,为蕴芝重新穿戴整齐。正因如此,李蕴芝的鞋底沾染了佛堂独有的白善土。而我,正是循此踪迹找到了佛堂,却也因而遭你击晕。是与不是?”
松竹安和百里瑔一听还有此节,先是心疼地看看石枕雪,随后都愤恨地看向宝莲。
钱朗齐却觉得心中极为痛快,决定免费为替他出了一口恶气的厨娘辩一辩。
“宝莲是吧?”他不见外地往宝莲身边靠一靠,“你为什么处心积虑为你家小姐喊冤呢?你不过是个厨娘,难不成你那小姐对你有什么恩情,你要报答她呢?”
“宝莲是蕴芝亲生母亲的陪嫁,自小陪在蕴芝身边,还亲手调教蕴芝琵琶。”李秀福替她回答,“是曹氏进门后,非要将她调到厨房去的,因为这,蕴芝生了一阵子的闷气。”
丛舅妈冷哼一声,道:“李秀福,你将一切都推到曹氏的身上,你呢?你才是李家的主人,若不是你暗中支持,她一个刚进门的继室能调得动大小姐身边的人么?”随即摸出帕子来擦拭着不住流出的眼泪,“若是宝莲留在蕴芝的身边,蕴芝又怎么会上了这毒妇的当?又怎么会丢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