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胡说!”杜鸣当然不肯放过她,丧子之痛已经让他失去了理智,他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声音颤抖:“你这狐媚子,勾引我儿子不成,就痛下杀手!你好狠毒的心!”
钱朗齐作为讼师,上前拱手:“大人,杜子衡风流成性,云间府谁不知他沾花惹草?拒绝求婚,不过小事,何须杀人?况且当时柳掌柜与我同在雅间看戏,我可以证实柳掌柜绝对没有接近过那位杜公子。况且……”他挑衅地望一眼气得浑身发颤的杜鸣,“杜公子素有断袖之癖,他临死前还给戏班子里的男旦虞菀秋递了条子,要出五十两纹银约人家出来一叙,要说嫌疑嘛,我看虞菀秋的嫌疑更大。请大人彻查虞菀秋!”
这可更加有意思了。百姓们一传十十传百,再次将这大堂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有人甚至爬上墙头张望,生怕错过这场好戏。
“血口喷人,钱朗齐,这女人给你多少钱。奥对,我忘了,不必给你钱,你们本就是旧情人嘛。晚上陪你睡一觉就顶了讼钱了,是也不是?当年你们劳燕分飞,如今她克死了她男人,你们又勾搭上了吧?难怪你这么卖力护她!”杜鸣已经口不择言,开始了污蔑。
石枕雪和赵铁索就是这个时候到达大堂的,她意味深长地望一望钱朗齐,怪不这这家伙一直都护着柳掌柜,并且对她总是与别人不同,原来二人之间竟然还有这一层关系。
既然是他先开始污蔑,钱朗齐也就不再客气了,这本就是他的本行和特长,他不怒反笑,缓缓转身,衣袂翻飞间竟有一股风流态度。
“杜老爷,“您方才说‘陪睡一宿’?想不到您一把年纪,对这勾当倒是熟悉得很呐!”
不等杜鸣反应,他面向堂外围观的百姓,扬声说道:“诸位乡邻都听见了!杜老爷张口便是陪睡抵债,闭口便是男女私情,想必是深谙此道?却不知杜家绸缎庄这些年,用这等手段做成了多少生意?又或是……”他故意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杜鸣,“杜老爷自己就是这般行径,这才以己度人?”
“你、你血口喷人!”杜鸣气得浑身发抖,拐杖咚咚杵地。
钱朗齐却步步紧逼:“再者,杜老爷方才指控在下与柳掌柜有私情。好,那就请杜老爷拿出证据来,若是拿不出……”他转向堂上三位官员,郑重行礼:“大人,杜鸣当堂污蔑讼师,干扰审案,按律当杖二十!若是拿得出证据,在下愿领诬告之罪;若是拿不出……”
他又转回身,目光如电射向杜鸣:“就请杜老爷解释解释,为何要编造此等谎言?莫非是想掩盖什么?还是说……”他故意压低声音,却让每个字都清晰可闻,“杜公子之死另有隐情,杜老爷不过是想找个替罪羊?”
这一连串反击如行云流水,堂外百姓早已议论纷纷。有人窃笑杜鸣为老不尊,有人猜测杜家是否真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杜鸣面红耳赤,手指颤抖地指着钱朗齐,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石枕雪都觉得这老儿实在自不量力,居然跟钱朗齐比混蛋,这不是班门弄斧是什么?
平之衡清清嗓子,转而问向石枕雪:“雪娘子,你是不是有什么新的发现?”
第32章 、还是个情种
石枕雪忙踏前一步,拱手道:“回大人话,我与赵班头方才搜查了云水居和杨宅,果然有所发现。”她从皮囊中取出收集到的胭脂与那件红罗裙,呈于堂上,“云水居账房中,我在桌柜缝隙间寻得这一抹胭脂,香气与死者杜子衡衣领所残留的胭脂印记一模一样,绝非寻常货色。在杨宅柳氏闺房衣橱内,找到了这件红罗裙,裙摆有寸许裂口,似被利器勾破,与死者杜子衡指甲缝中残留的红色丝线,不论从颜色还是从材质上,都是相符的。”
堂上一片哗然,百姓们交头接耳,议论声如潮水涌来。
杜鸣闻言大喜,颤巍巍指着柳摇金:“贱妇,你还想抵赖?子衡衣上胭脂分明是你所留,定是你勾引他上,趁着他意乱情迷之时,痛下杀手!”
一句话,又引发出无限猜想。
百里瑔问道:“柳摇金,此二物可有说法?”
柳摇金很快镇定下来,道:“大人,那胭脂并不是我平日所用的,雪娘子昨天在案发时已经确认过的。云水居账房乃是待客之地,来往宾客甚多,谁知是什么人掉落的呢?况且杜公子风流,身边女子无数,怎知不是旁人所留?至于那红罗裙,乃是旧物,早年不慎勾破,已搁置不用多年。民妇问心无愧,请大人明察!”
钱朗齐立即上前道:“大人,石娘子所言未免太过草率。胭脂香味相似,便能定罪?云间府胭脂铺子多如牛毛,大凡女子,谁不用胭脂?谁知不是同款?我看石娘子今天也擦过脂粉,焉知不是石娘子遗留在现场后,自己忘记了,倒说是柳掌柜的?再说那裙子裂口,柳掌柜已解释是搬动所致,衣裳而已,谁能不保证衣裳有些许破损?石娘子,我看你的衣角沾了许多污泥,也有些裂痕,难不成那杜子衡也是你杀的?呵,这般捕风捉影,难怪云间府命案频发,却总抓不到真凶!”
石枕雪闻言眉头微皱,这钱朗齐真是狗急了乱咬人,看来他是心疼这位旧情人了。
钱朗齐不依不饶,转向堂上三位官员,侃侃而谈:“大人,诸位明鉴。柳掌柜一介女流,守寡持家,已是难能可贵。杜子衡死在云水居,怎知不是旁人借地行凶?柳掌柜是个聪明人,假设她就算对杜子衡不满,也会寻个他处解决,怎会在自家生意上杀人呢?雪娘子,你方才在杨宅搜查,怎不查查杜家绸缎庄?莫非你与杜家有私交,故意偏袒?呵,你这般行事,岂不叫人寒心?”
石枕雪懒得理他。
百里瑔敲了敲惊堂木,沉声道:“放肆!公堂之上,岂容你信口开河、恶意揣测!搜查杨宅乃是本官亲口所命,雪娘子代本官行事,何来偏私之说?你此言莫非暗指本官处事不公,有意偏袒?”
钱朗齐只顾嘴上痛快,一时忘了石枕雪身后还站着百里瑔这尊大佛,待他反应过来,顿时冷汗涔涔,忙不迭躬身告罪,连声道“不敢”。
“信口雌黄,藐视法纪,恶意攻讦办案人员。来人,拖出去,重打十板,以儆效尤!”
衙役应声上前,钱朗齐脸色一白,不敢再辩。平之衡也觉得这小子欠打,并不阻拦。片刻后,板子落在肉上的沉闷声响伴随着他压抑的闷哼传来,堂内外顿时鸦雀无声。
平之衡与身旁的沈威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凝重,这案子牵扯渐深,越发棘手了。
就在堂上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一名中年男子从人群中喊道:“大人,下官云间商会会长季师回,愿为柳掌柜作保!”
众人的目光顿时落到他的身上。
平之衡眯着眼睛四处寻找:“是季会长,请上堂来说吧。”
季师回从人群中走出,他四十出头,长相俊雅,鬓角微霜,一身青袍,气度周到从容,先稳稳地行了个礼,道:“大人明鉴,柳掌柜乃我云间商会成员,一向为人正派,诚信经营,历年纳税从未短缺。其所经营的云水居等店铺,亦是府中有口皆碑的名店。杜氏一案虽疑点重重,然至今并无铁证指向柳掌柜。既无实据,便不宜妄加罪名。在下不才,愿以云间商会及自身信誉作保,担保柳掌柜绝非行凶之人,亦绝不会潜逃匿迹。恳请大人法外施恩,暂将柳掌柜释放,准其候审。商会上下,皆愿为柳掌柜的品行作证。”
季师回是云间府如雷贯耳的商界泰斗,声望极高,但此人却极为低调,很少在人前露面,有他作保,确实能叫人心服口服。
平之衡微笑道:“季会长既有此意,本官准了。柳摇金,暂且释放,但不得离城,随时听候传唤。”
柳摇金闻言,连忙躬身谢恩。
杜鸣虽然不服,碍于季师回的面子,也说不出什么。
恰在此时,挨完十板子的钱朗齐一瘸一拐地挪回大堂。听得平之衡决断,又见季师回立于堂中,一副英雄救美的姿态,嘴角不自觉地向下一撇。
石枕雪看在眼里,心中暗忖:钱朗齐屁股开花,竟还有闲心呷这口飞醋,钱串子居然还是个情种。
柳摇金暂且无事,随季师回离去,钱朗齐却厚着脸皮留在堂上,也没人再留意他。
柳摇金一走,人群却越聚越多,熙熙攘攘,竟是比先前还要热闹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灼投向堂内,期待着名动江南的男旦虞菀秋上堂。
“怎么还不出来?”
“快了快了,刚从后堂传话呢!”
人群中议论纷纷,情绪高涨。其中有专程从邻府赶来的拥趸,爬墙挤门,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睁大眼睛,唯恐错过一分一毫。眼前这出“公堂会审名角”的好戏,可是千载难逢,分文不取。
后堂帘笼一掀,一道清瘦身影在皂隶的押解下缓步而出。
虞菀秋并未着戏装,只一身素净的月白男袍,头发用一根简单木簪束起,未施半点粉黛。可即便如此,那张脸依旧是夺目的存在。分明是男子装扮,却因常年习艺,行走间自带一段风流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