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府今日升堂_文水尧【完结】(34)

  他刚一露面,堂外顿时炸开了锅。

  “秋官,是秋官啊!”一个尖锐的女声率先嘶喊起来,破了音。

  这一喊如同号令,顿时应者云集。

  “虞美人看这里!”

  “虞大家,我们信你!”

  “秋官无罪!”

  尖叫声、欢呼声、激动到难以自持的啜泣呜咽声,年轻的男男女女疯狂拥挤,几乎要冲垮公堂门槛。衙役们慌忙用身体组成人墙,抽出水火棍挥打,才勉强将汹涌地人潮遏制住。有人高举着绣帕、香囊,掷入堂内;有人将早已备好的鲜花、精致果品拼命往前递送。

  就连做了多年知府的平之衡都从未享受过这般礼待。

  沈威不爱看戏,不知这些卑贱的戏子居然有这般号召力,低声道:“大人,这人是不是会妖法?不然这许多人怎么会如此痴狂?”

  平之衡的女儿也是虞菀秋的戏迷,无奈地捻须苦笑一声。

  虞菀秋对这阵仗似乎习以为常,他眼帘微垂,目光并未与台下任何一位狂热戏迷的目光相接,只安静地行至堂中,对着堂上三位官员盈盈一拜,动作如舞台上一般优美精准,无懈可击。

  这一拜,又引得堂外惊呼连连。

  百里瑔等这一阵骚乱过去,方才开始问话。尽管他反复诘问,虞菀秋的回答却言辞谨慎、滴水不漏。既然手中没有确凿铁证,便无法将其收押,更别说定罪了。

  堂外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一起高呼“虞郎无罪”,声势浩大。

  平之衡只得当机立断,道:“虞菀秋,念目前证据不足,本官暂准你释放,但不得离开府城,必须随传随到,听候后续查问!”

  虞菀秋谢恩退下,有人甚至当街抛洒铜钱以作庆贺。

  虞菀秋乘坐的马车缓缓驶离府衙,街道两旁早已被闻讯赶来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簇拥着马车,一路追随,浩浩荡荡地向着云来客栈移动,场面蔚为壮观,堪称云间府一大奇景。

  退到后堂,沈威冷笑不止:“百里推官,不是我挑刺,你这案子审得松松垮垮。茶楼死人,戏班子又死人,两个嫌疑犯分别被人保去,你拿什么破案?难不成要等真凶自己跳出来吗?”

  平之衡本就心烦,不满地瞪了沈威一眼:“释放柳摇金和虞菀秋,皆是本官权衡之后做出的决定。沈同知此言,是对本官的决断有意见?”

  沈威忙躬身低头:“下官不敢。只是命案接连发生,城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若再不迅速破案,恐伤及府尊威信与朝廷颜面。”他话锋一转,再度指向百里瑔,“百里推官身为推官,总该有些应对之策才是。如今线索并非全无,关键就在于能否雷厉风行,深挖到底!”

  平之衡自然知道案情不能再拖延,目光沉重地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百里瑔,终于下了死命令:“百里推官,沈同知话虽不中听,却也在理。本府不管你用何方法,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之内,必须将此案查明,擒获真凶,给杜家、也给全城百姓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第33章 、先拿钱再办事

  三日之约,又是三日之约。

  石枕雪深知百里瑔身上压力之大,抬头看看天色,烈日当空,午时已至,热得她额头都冒出细汗。她站在檐下等了一会儿,始终不见百里瑔的消息,想必是被公务缠身,她便决定还是先去云水居,再问一问跑堂的伙计,或者找到当晚的客人,看能不能再挖出些东西来。

  正要抬腿迈步,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叫唤:“石娘子,留步留步。”石枕雪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不用回头,她都能想出钱朗齐那张欠揍的脸。

  先挂上一副嘲讽的笑意,石枕雪方才慢悠悠转头,带着十足的虚情假意。“怎么了,钱讼师?你那书童和保镖都不在身边呀,需不需要我送你回家?”

  这人的厚颜无耻已经修炼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了,他丝毫不介意她的神情,往前凑了两步,拱手作揖:“在下正有此意。石娘子,劳烦你搀我一下,我走路实在费力。”

  这人是怎么做到前脚在公堂上把她贬得一文不值,后脚就腆着脸来求帮忙的?她斜眼打量钱朗齐,见他一袭青衫,人长得倒不错,眼神里却透着股无赖劲儿,真是相由心生。

  她冷笑一声,双手环胸:“钱讼师,我记得你被人称作钱串子,凡事都要讲究生意至上,童叟无欺。既是如此,我也得明码标价,这样热的天气,我要搀着你走街过巷,实在费力;你我男女授受不亲,我还要遭受别人的非议。这样算下来,我要你十两银子都不为过。”

  钱朗齐听到这里,已经瞪大眼睛准备大骂,石枕雪却一挥手将他截住:“不过呢,我雪娘子急公好义,给你打个大大的折扣,五两怎么样?”

  “你还是去抢吧!”钱朗齐自强地扶着墙壁慢慢往外走,“我雇两个闲汉把我抬回家能花几个子儿?”

  石枕雪不紧不慢地与他保持着同样地速度,不咸不淡地说着风凉话。“那当然了,平日里当然花不了几个钱,可是今天您瞧瞧,街上可有闲汉?就连个乞丐都没有,你猜,他们去哪里了?”

  都是那该死的虞菀秋,将所有人都招惹得不见了踪影,落一个万人空巷。

  “好吧。”钱朗齐看着空荡荡的大街,就连一条狗都没有,一咬牙,“五两就五两。走吧。”他将自己的胳膊搭到石枕雪的肩膀上,石枕雪却往外一侧身,钱朗齐摔个狗吃屎。

  “石枕雪,你是不是想要谋财害命!”

  “银货两讫。”石枕雪学他那嗜财如命的嘴脸,伸出手来,掌心朝上,“先拿钱再办事。”

  “好!”钱朗齐好容易才从地上爬起来,从钱袋里掏出些碎银子往她手里重重一放,“给!”

  石枕雪接过那几块碎银子,掂掂分量:“钱讼师,果然爽快!这五两银子我收下了。”她故意把银子在手里抛了两下,叮当作响。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钱朗齐拍拍身上灰尘,强撑着站直身子,再次将胳膊搭到石枕雪的肩膀上,石枕雪再次拂下去,抽出骨尺,叫他抓住骨尺,这才牵着他往前走。

  没走出几步,街角处一顶青布小轿徐徐而来,稳稳停在二人面前,轿帘一掀,露出一张儒雅俊秀的脸,正是商会会长季师回。他弯身下轿,笑得温润如玉,朝二人拱手道:“这烈日之下,怎好步行?特别是钱讼师,受了这伤,更不宜走动。我这轿子虽不宽敞,再坐一个还是绰绰有余。来来,钱讼师,请上轿子。”

  钱朗齐斜眼瞅着季师回,阴阳怪气道:“我这人骨头硬,坐不惯软轿,还是老老实实走路来得自在。”

  季师回心胸宽广,倒也不恼,笑得越发和煦:“钱讼师何必拒人千里?你我虽然并不熟悉,可一回生二回熟嘛。你这伤势严重,在烈日之下乱走,怕是会加重。”

  “我有什么伤?”钱郎齐咬牙直起腰来,打肿脸充胖子,“我每天出入府衙,与这些皂隶衙差都已成为朋友,他们下手轻得很,根本没什么伤。我和石娘子正要去云水居查案呢,是不是呀,石娘子?”

  他屁股上挨的那十板子还在火辣辣地作痛,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全凭一口不想在季师回面前丢脸的气硬撑着。他甚至刻意将步子迈得大了些,口中却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对身旁的石枕雪哀求道:“石姑奶奶,快替我说句话……”

  这一下步子迈得过大,扯动了伤处,疼得他眼前一黑,还得强行绷住表情,免得被季师回看出端倪。

  石枕雪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里那几块碎银子,低声道:“送你去云水居,路程可远了,”她故意顿了顿,拖长了调子,“得加钱——”

  钱朗齐压低声音怒道:“你这是坐地起价!”

  “十两。”石枕雪面不改色,言简意赅,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口价。应不应随你。”

  钱朗齐看着季师回那耐心等待的笑,心一横,肝一颤,几乎是泣血般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我应!”

  他飞快地又从钱袋里摸出银子塞进了石枕雪手里,动作快得生怕自己后悔。

  石枕雪掂了掂新入账的银子,这才抬眼,对季师回朗声道:“季会长好意心领了。只是钱讼师这伤没什么大碍,比在下验的那些尸体好多了,您不必挂念。”

  季师回轻笑:“二位真是妙人,堂上势同水火,堂下居然这般和谐。既然如此,就先告辞了。”说罢,他转身上轿,却并没有立刻离开,坐在轿子里看着他们。

  石枕雪看钱郎齐骑虎难下,牵起骨尺,道一声:“走吧。”便拉着他向着云水居的方向走去。钱郎齐的屁股痛,心更痛,素来只有他从别人那里讹银子,今日居然被人讹诈,这可是真成日打鸟居然被鸟儿啄了。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

  转过街角,石枕雪问道:“怎么,钱讼师,你是回家还是真的要去云水居呢?我看季师回确实出自好心,说的话非常中肯,你何必为了面子死撑?赶明儿我倒是不介意替你验尸,可人家若是说你死在推官大人的十大板子之下,那推官大人岂不是太冤枉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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