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府今日升堂_文水尧【完结】(35)

  钱郎齐被她这话一激,立即转了心念,道:“我说没什么就没什么!”

  “好、好、好,没什么。”石枕雪学着他那死鸭子嘴硬的腔调,慢悠悠道,“既然钱讼师身如铁打,骨似金刚,那咱们就走着。不过我可提醒你,从这儿到云水居,得穿过三条街,拐过两个市口,路不平,钱讼师您这身子骨可千万撑住了,别半路趴下让我拖着你走,那样的话,可就不是再加十两银子能了事的了。”

  钱郎齐绝不露怯服软。“少废话,走你的。区区十板子……哼!”

  石枕雪嗤笑一声,牵着他,专挑那青石板略有松动,或是偶有坑洼的路面走。

  “石姑娘,”他终于忍不住低声下气地讨饶,“咱们能不能稍微慢点儿?”

  “哦?”石枕雪故作惊讶,“刚才不是还说没什么吗?这会儿又嫌快了?”她嘴上说着,脚步却丝毫没有放缓,反而借着绕过一个小坑的机会,轻轻带了一下骨尺。

  钱郎齐猝不及防,伤处被狠狠一扯,痛得他差点叫出来,又死死忍住,憋得满脸通红。他算是看明白了,这石枕雪就是故意的。

  “你……你……”

  “我什么我?”石枕雪回头,眼神带着明晃晃的戏谑,“银货两讫,我负责带路,可没保证路一定平坦舒服。钱讼师,坚持住啊,云水居就在前头了。想想你那十五两银子,总不能白花不是?”

  钱郎齐此刻是悔得肠子都青了,他心里把那虞菀秋和打了自己板子的百里瑔骂了千百遍,顺便把眼前这落井下石的女仵作也骂了进去,只盼着这案子真能查出点什么,不然他这顿打和这十五两银子,可就真是赔到姥姥家了。

  云水居那飞檐翘角的门楼已然在望,可钱郎齐的心却沉了下去。只见门前黑压压一片,竟是比集市还要拥挤。显然,隔壁云来客栈早已人满为患,这些看追随虞菀秋而来的人们无处立足,便如同潮水般漫溢到了云水居门前的空地上,将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钱郎齐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若是平日,他早就像泥鳅一样挤进去了,可如今……他偷偷瞄了一眼自己那连轻微摩擦都痛彻心扉的屁股,再看看眼前这摩肩接踵的人群,只觉得冷汗涔涔。这要是挤进去,一路磕磕碰碰,他这半条命怕是要直接交代在这里了。

  石枕雪虽厌恶钱郎齐的贪财刁钻,却也觉得方才一路的磋磨已然够本。她手腕一抬,将骨尺高高举起。“官府办案,仵作验尸,闲杂人等,速速让路!”

  “仵作”二字带着天然的晦气,围观众人纷纷向两侧退避,一条路径被迅速让了出来。

  云水居门内,柳摇金闻声抬头,一眼便瞧见了姿势怪异、冷汗淋漓的钱郎齐。

  她盈盈欲泣,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哽咽:“你……痛吗?”

  第34章 、一双旧情人

  钱郎齐正疼得龇牙咧嘴,骤然对上柳摇金满是感激的目光,一时间竟忘了屁股上的伤痛,下意识地想挺直腰板,自然是又换来一阵剧烈的抽痛。

  石枕雪对这一双旧情人并不感兴趣,径直走进茶馆,找到那名叫做阿成的小二。

  可是阿成不知是不是受到了警告,对昨天发生的事情一问三不知,别说是什么灰袍人,就连隔壁客人的长相都推说不记得了。石枕雪本就是个仵作,查案属于分外之事,他不说,她也没什么法子。

  钱朗齐则被柳摇金带进了账房中,关上门,柳摇金含着盈盈泪水对他一阵打量,旧日的情意在这一瞬如潮水般涌回。

  她命伙计立即去找最好的大夫前来诊治,还要亲手为钱朗齐褪下衣裳,查看伤势。让钱朗齐有些受宠若惊,又觉得孤男寡女,本就因为年轻时候的风流往事被人诟病,不能再添话柄,于是忙拽紧腰带,一手打开房门,将路过的石枕雪一把抓了进来。

  “钱朗齐,你是不是欠揍!”石枕雪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立刻抽出骨尺要往他手臂上砸去,转眼看到柳摇金,这才暂且放他一马,但还是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

  “那个……”石枕雪很少见到钱朗齐这样紧张,话都说不利索了,不住地清嗓子,“石娘子啊,你问出什么来没有?我听你问什么灰袍人,可找到了?是不是这云水居的人呢?”

  柳摇金怀疑的目光在二人脸上不断流连,她总觉得钱朗齐对石枕雪与对旁人不同。

  石枕雪扯开他的手,没好气的说:“没有!我什么都找不出,你是不是很得意?”说罢,向柳摇金微微点头,算是告别,头也不回地走出账房。

  钱朗齐看着她离去,心头莫名一紧,想追出去,却被柳摇金拉住:“大夫马上就到,你的伤要紧。”

  孙大夫恰在此时及时赶来,帮助钱朗齐解了围。柳摇金在一旁递水递帕,温柔得像多年前那个多情少女。

  石枕雪出了云水居,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望着街头人来人往,阳光刺眼,她却觉得心头有些凉。云水居查案无果,云来客栈又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她一个仵作,实在无能为力。她低头摩挲着骨尺,又想起百里瑔。不知此刻他又在何处奔波劳神?

  正在出神,忽然感觉腰间沉甸甸的皮囊被猛地一拽,她不假思索,一只手如闪电般探出,扣住了一只脏兮兮的小手腕。

  她回过头,对上一张惊恐万分的少年面孔,那少年约莫十来岁年纪,头发枯黄纠结,衣衫褴褛,这叫她想起了桑芽。

  “小猢狲,手艺还没练到家,就敢来摸我的东西?”石枕雪手上稍一用力,那男孩便疼得龇牙咧嘴,却咬紧了唇不敢哭喊出声。

  “小小年纪不学好。”石枕雪叹道,“你家父母在哪里?”

  男孩一副听天由命的好汉样,抬头望着天不回话。往常被人抓住不过打一顿就过去了,不曾想石枕雪居然不打不骂,揪住他就准备叫附近的衙役。

  男孩情急之下竟尖声叫嚷起来:“桑芽姐,快救我,这疯女人要将我送官!”

  “桑芽?”石枕雪疑惑地望着他。

  就在她愣神之际,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出了多日未见的桑芽,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她却像是长大了不少,身形依然清瘦,穿着一身还算干净的粗布衣裤,眉目间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雪娘子,好久不见。”她拱手行了个颇有些江湖气的礼,“小六子是我手下的人,年纪小不懂规矩,冲撞了雪娘子,是我管教不严。我代他向您赔罪,还请高抬贵手,饶他这一次。回去后,我必按帮规严加管教,绝不敢再犯。”

  她周围的小乞丐们都向她靠拢,显然以她为首是瞻。

  石枕雪打量着桑芽,心中惊诧更甚。没想到桑芽居然成了这些小乞丐的头目,看来这条路她决定走到底了。沉默片刻,她松开了抓着那小乞丐的手,对班头道:“罢了,既然认识,这次便算了。你们去吧。”

  那男孩如蒙大赦,哧溜一下躲到了桑芽身后。桑芽再次对石枕雪道了声谢,转身带着一群大大小小的乞儿,消失在熙攘的街巷深处。

  “阿雪,这样大的日头,怎么独自站在街心?”

  石枕雪揉着被阳光刺痛的双眼回头,正见百里瑔的轿子停在街角。他身着便服,只带了丁泽和赵铁锁二人。

  石枕雪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难得的迷茫:“大人,我只是在想,这世上为何总有这么多的苦难折磨?”

  百里瑔静默片刻,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间。

  “世间苦难,恰如暗夜繁星,看似无序,却自有其轨迹。”他声音平和,“我们所能做的,并不是尽除黑夜,而是持灯前行,能照亮一隅,便是一隅。”他向前一步,衣袂在风中微动:“云水居的账册我已经命人查阅完毕,那些客人也都一一找来盘问了,你看,这是我绘制的一张图,标明了每个雅间的客人身份和他们的供词,只可惜,与那杜子衡最为相邻的雅间中客人还没有找到。”

  钱郎齐的耳朵最为灵敏,隔着门还能听得到两人对话,催促着孙大夫赶忙敷好药膏,他便窜出账房,问向柳摇金:“杜子衡雅间隔壁的客人来自何处?你再仔细想一想,我们要比官府早一步找到他们,看他们说些什么,或许能找到些线索,说不定凶手就在他们之间。”

  柳摇金努力回想:“我只记得那几位客人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不是云间府口音,哦,是了,我想起来了,有一个客人的背囊上画了个标记,我当时觉得那标记好看,就多看了一眼。”

  钱郎齐高兴极了:“快些,快些画下来。若是能通过这个标记找到那几人,便是最好了!”

  柳摇金看他高兴的脸,忙点头道:“好,我立刻去画。”

  百里瑔叫人将云来客栈完全关闭,那些狂热的戏迷看实在见不到他们的“虞美人”,也就各自散去。

  他让小二另开了一间僻静客房,重新提审戏班众人。一番盘问下来,所得信息与先前并无二致。至于那一条吊在梁上的水袖和大红色的戏服,则是虞菀秋的行头,这一点众口一词,就连虞菀秋都不能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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