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府今日升堂_文水尧【完结】(36)

  虞菀秋被单独带至来,两人相对而坐,一个是冷面少卿,一个是绝代名伶,一个如霜雪凝成,一个似春水染就,竟似画中走出来的对影。戏子貌美本是常事,可一个推官生得这般清俊无俦,却实在罕见,连虞菀秋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站在百里瑔身后的石枕雪和赵铁锁更是觉得眼睛不够用。赵铁锁甚至还想着:若是推官大人去唱戏

  百里瑔对眼前这张足以倾城的脸毫无所动。他语气平稳无波,开门见山:“你的戏服,一向都是谁收着?又都是谁能拿到呢?”

  虞菀秋歪着身子坐在椅子上,沮丧道:“我们这个班子一向管理稀松平常。往常有人归置衣裳,可那人已经死了,班主也不肯找新人来,就由小安子那小孩子负责。那孩子不太机灵,琴师邱鹤会帮衬些。那些箱子平日就堆放在班主的房间里,要说谁能拿,那我们几个是都可以的。”

  百里瑔敏锐地抓住关键:“你说负责归置衣裳的人死了,那人是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呢?”

  虞菀秋抬眼望他,却见少年推官目光深邃,如渊如海,竟不敢直视。“是这样的,大人,那人名叫张和尚,是我们在黄崖府唱戏期间死的,他,他是在破庙上香的时候被石头砸死的。黄崖府也查了几天,没查出什么,就定了个意外身亡。”

  李青禾是主动求见推官的。他在廊下与虞菀秋撞了个正着,毫不客气地侧身狠狠撞向对方的肩膀。若是平日,虞菀秋断不会忍下这口气,少不得要争吵几句;可今日的他却似被抽去了魂魄,只踉跄一步,连头都未抬,便默不作声地低头掠了过去。

  大人,班主不是被人杀的。”李青禾一进门就非常肯定的说,“他是被青蔓索命了。”

  一旁的赵铁锁想到班主的死状,觉得这说法可信,那死法实在太邪了,寻常人怎么会用这种方式杀人呢?说不定真的是鬼魂呢。

  “索命?”百里瑔眉身体放松地靠向椅背,“你说青蔓索命。青蔓是何人?她又为何非要你们班主的性命不可?”

  李青禾胸膛剧烈起伏:“是班主他们,是他们合伙害死了青蔓。虞菀秋也逃不脱干系,还有那张和尚——别看他死了,他生前也不是干净人!他们没一个无辜,都是凶手!”

  百里瑔和石枕雪、赵铁锁静静地听李青禾说起春台班的秘事。

  春台班说穿了,不过是个勉强拼凑的草台班子,全靠着几位念旧的熟客捧场,才得以在江南这寸土寸金、伶人辈出的地界艰难存续。虞菀秋生得是俊,眉目如画,嗓音清越,一招一式也颇具风韵。可仅凭这些,想在遍地锦绣的江南梨园闯出名头,简直是痴人说梦。整个班子节衣缩食,常常是演一场亏一场,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直到青蔓登台。

  第35章 、扮猪吃老虎

  提及青蔓这个名字,李青禾的声眼眶泛红,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青蔓是我师姐。朝廷明令,严禁女子登台唱戏。就算我师姐身段一等一的好,嗓音更是十年难遇的‘云遮月’,满身的才艺,却只能藏在后台,替别人梳头、勒头、穿行头,眼睁睁看着台上风光。”

  “我们都知道,她做梦都想堂堂正正站在台上,受万众喝彩。直到有一天,一个极其冒险的机会终于落在了她眼前。”

  话正说到关键处,窗外骤然响起一声粗粝的吼叫,赵铁锁浑身一凛,这嗓门他太熟悉了,是霍方刚。他暗道一声“不好!”,一个箭步打开房门冲了出去。

  只见霍方刚僵立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客房门外,直愣愣地指着那扇虚掩的房门:“又……又死了一个!”

  廊下几个被惊动的官差,闻言皆是脸色一变,下意识地退开半步,与霍方刚拉开了距离。

  赵铁锁无奈地锤一下他的胸膛:“你可真不愧是‘报丧鸟’。”

  说话间他推开班主生前所住的房门,血腥味扑面而来,钻入鼻腔,腥甜中带着热意,直冲喉咙,赵铁索忍不住呕了一声。

  一眼望去,只见琴师邱鹤横卧在班主的榻前,胸口血流如注,一柄短刀深深没入心窝。而握着那刀柄的,竟是虞菀秋。

  他双手满是血,脸色惨白,仿佛唱罢了一出极悲的折子戏,戏里人死得真切,戏外他自己却也困入其中。呆立在血泊中央,似鬼似人。

  "虞菀秋!"赵铁锁一声怒喝,拔刀在手,"放下凶器!"

  “是他,他杀了邱师父!”李青禾尖叫出声。

  “果然戏子无义,果然妖魅害人!”几个衙役当即拔刀上前。

  虞菀秋惊恐失措,连连摇头,声音嘶哑:“不,不是我。我根本什么都没做!他自己……他自己……”话未说完,已被喝骂淹没。

  虞菀秋浑身发抖,素净的衣裳已被血染得斑驳,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我没有……我没有杀他!"

  "人赃并获,还想抵赖?"赵铁锁步步逼近,脚步踩得地板直响。

  虞菀秋眼角一抖,似是捕捉到什么动静。众人未曾注意,石枕雪却敏锐察觉:房间角落里,一个木箱轻轻摇晃了一下,像是有东西缩在其中。

  虞菀秋身形一掠,竟将那木箱一脚踢开。随着“砰”的一声闷响,一个瘦小的身影狼狈跌出。

  “小安子!”众人认出那是班里最年幼的杂役。

  小安子脸色煞白,满眼惊恐,汗水将衣裳都打湿了,显然已在箱中躲了许久。

  虞菀秋眼疾手快,抄住他,手里依旧是那把血淋淋的短刀,架在小安子颈侧,颤声道:“谁都别过来,我没有杀人,可若你们再逼我……我就与他同归于尽!”

  小安子吓得连声都发不出来,死死瞪大了眼睛。

  赵铁锁大吼:“放下刀!”衙役们也纷纷围拢,气氛剑拔弩张。

  石枕雪蹲下身,飞快察看邱鹤的尸身。血迹已大片洇开,刀口极深,直没心窝,没有明显的挣扎痕迹。人已经闭上眼睛,毫无声息。

  百里瑔此时已冷声喝止周围:“退下,都退下!”他一步步走近,立在门口,目光盯着虞菀秋,似山一般沉稳。“你若真无辜,就不要再做傻事。放下那孩子,交给本官,必给你一个公道。”

  虞菀秋眼中血丝遍布,双唇颤抖:“你们都不信我!他是自己……自己……我根本没有……”话到最后已带了哭腔。

  他哭了几声,发泄过了情绪,咬着嘴唇低下头看着小安子:“你方才一直藏在那里是不是?你看到了什么,你看到了什么,你告诉他们,邱鹤是怎么死的!”

  小安子被他勒得喘不过气,瘦小的脸涨得通红,不安地扭动着身子,嘴里只发出细碎的呜咽声,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他浑浊的眼睛时而看向邱鹤的尸体,时而瞥向虞菀秋,一刻都不得闲。这孩子本就不灵光,这下子更是被吓傻了。

  “是男人就把孩子放下!”武生魏严不屑地看着虞菀秋,“虞师兄,我虽然对你的品行不大放在眼里,可是你在舞台上的功夫是一流的,不要做出这种下三流的行径!”

  虞菀秋却轻轻一笑,笑意扭曲诡魅,像扮旦角时的媚态,却带着几分疯癫。他自问道:“我是个男人吗?”

  余音未绝,他下了决心,用刀抵住小安子的脖子,踉跄着退向自己房间,"谁敢上前,我就杀了他!"

  百里瑔没有动,只对赵铁锁使了个眼色。众人屏息,看着虞菀秋挟持着小安子退入房中,随即"砰"地关上了门。

  “他那窗台下都是他的戏迷。”百里瑔立即领会到虞菀秋的用意,“他只要振臂一挥,戏迷们一定会将他营救出去。如果是那样,就有些麻烦了。”

  “怎么办,大人?”赵铁索紧张地看着百里瑔,“若真叫人群哄乱开来……”

  “破门。”百里瑔的话音刚落,一阵吊儿郎当的笑声传来:

  “哎呀呀,诸位莫急,莫急。那小子手里有人质,他一个不小心伤了人就不好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人摇摇晃晃走来,腰间挂着折扇,身形倒是极为风雅,偏偏一瘸一拐,像是屁股底下夹了炭火似的,正是讼师钱朗齐。

  “钱朗齐,”百里瑔冷看着他,“你有什么法子?”

  钱朗齐咧嘴一笑,晃到门前,斜着眼凑近门缝,压低声音:“虞小官人,你若真无辜,就别躲在屋里。再说了,”他顿了顿,神秘一笑,“你们班主,临死前留了一封遗书呢。”

  屋内立刻安静。

  片刻后,虞菀秋嘶声喊:“胡说,不可能!”

  石枕雪会意,接道:“是我从班主身上搜出来的。纸上字迹确是班主的,信已经被血染红了,但还是能看得出来写了什么的。。”

  钱朗齐不忿道:“哎呀呀,没想到石娘子嘴比我还快。是啊,遗书写得明明白白,他说他的死与你无关。”

  石枕雪白了他一眼。

  钱朗齐嬉皮笑脸,凑近她低声:“多谢石娘子我搭腔,我一个人说谎,可圆不住。咱们这是唇齿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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