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禾和魏严齐齐地点点头。李青禾道:“邱鹤这人随和,青蔓也礼貌,他们平日都很客气,从没有什么争执。”
“虞菀秋呢?他与邱鹤之间有什么纷争吗?”
魏严看看身边呆傻地小安子,道:“邱鹤很喜欢这小子,虞菀秋有时候拿着小安子撒气,邱鹤便会护一护,旁的倒也没什么。”
客栈内灯火通明,却更显得气氛压抑。
所有嫌疑都指向了小安子。尤其是当赵铁索带人在他床铺下的砖石缝隙里,搜出一小包用油纸裹藏的粉末时。石枕雪略一查验,便点头确认:“是乌头无疑。”
面对铁证,小安子只是蜷缩在角落,眼神空茫地望着跳跃的灯火,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他那彻底的木然和痴傻,绝非伪装。
百里瑔眉头紧锁,仅凭藏匿的毒药和一个无法沟通的孩子,根本无法结案。若他是真凶,动机何在?若他是被利用或栽赃,那真凶又为何选择一个痴儿作为替罪羊?
李青禾与魏严,看起来无辜、激愤。但实际上,这两人的嫌疑确实最大。他们有心力做出这一切,如果青蔓的故事是这两人编造出来的呢?戏班子里的人死得死、傻的傻,他们两人只要串通一气,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
夜深人静,客栈内多数人因疲惫而昏昏欲睡,鼾声与不安的翻身声此起彼伏。
药效已过,钱朗齐臀上的伤痛火辣辣地疼,让他只能趴在床上。白日里李青禾关于“青蔓索命”的那套说辞,邱鹤、虞菀秋死时狰狞的面孔,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子里来回旋转。
一阵穿堂风掠过,吹得油灯火苗猛地一蹿,险些熄灭。窗外黑黢黢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他仿佛能看见一个身着戏服、水袖滴血的身影,就在那窗外黑暗中幽幽地站着,用眼睛冷冷地窥视着客栈内的每一个人,等着索要下一笔债。
下一个会是谁?这客栈岂不成了一个大大的棺材,他们这些人都成了陪葬的瓮中之鳖?
他再也坐不住了,臀上的伤也顾不得,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来到隔壁石枕雪的房间前,轻轻敲门。石枕雪也还没睡,打开房门,钱朗齐忙一个闪身进了房中,压低声音:“石娘子,你听没听见什么动静?这地方怨气这么重,索命索个没完啊……”
他一边说,一边疑神疑鬼地四下张望。
石枕雪瞥他一眼,道:“怕是钱讼师平日里亏心事做得太多,才会担心半夜鬼叫门吧。你若是害怕,就去赵班头那里去待着,他们人多,能镇得住邪气。”
“谁说我怕了?”钱朗齐依旧嘴硬,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不走,那我可要走了。”石枕雪边说边将骨尺拿在手里,另一只手还提着自己用油灯做成的简易灯笼,一副准备出门的样子。
“姑奶奶。”钱朗齐几乎是在哀求,“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第37章 、不如一道去
“我要去邱鹤和小安子的房间瞧瞧。”石枕雪道,“邱鹤与小安子同住一屋,两人关系不浅,却又谜团重重。一个死得蹊跷,一个傻得可疑。这屋子里,说不定藏着什么线索。既然你不怕鬼,不如一道去?”
钱朗齐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道:“去就去,谁怕谁!本讼师见过的鬼魅,比你见过的男人还多!”
两人轻手轻脚地溜出房间,穿过走廊,来到邱鹤和小安子原先共住的房间。屋内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简陋,一股淡淡的松香和药草味混合在一起。小安子的床铺凌乱,而邱鹤的床铺则收拾得颇为整洁,墙上挂着他那把宝贝胡琴。
石枕雪仔细检查床铺、行李,甚至地砖缝隙,却一无所获。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那把胡琴上。琴身老旧,却油光锃亮,看得出主人十分爱惜。
钱朗齐在屋里踱了两步,屁股疼得他没法久站,便小心翼翼地想在邱鹤的床边坐下。谁知还没挨着床沿,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向前扑去,他下意识地伸手乱抓,正好扯下了墙上的胡琴。
“哎呦喂!”钱朗齐抱着胡琴摔在地上,伤处被撞,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毛手毛脚!”石枕雪用骨尺隔空点一点他的眉心,上前想接过胡琴检查是否摔坏。
钱朗齐自知理亏,讪讪地抱着琴,嘀咕道:“我这不是……哎?”他精通音律,对乐器极为敏感,手指无意间拂过琴杆与琴筒的连接处,感觉有一丝极细微的松动。“这琴……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也顾不得疼了,就着石枕雪灯笼的光,仔细摸索。果然,琴杆下方的接口处,似乎被人撬开过又小心粘合回去。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抠弄,石枕雪抽出骨尺,用尺尖插入缝隙,微微一撬。
一块小小的木片被取下,里面竟是一个中空的暗格!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钱朗齐深吸一口气,指尖探入,轻轻夹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泛黄纸张。
展开一看,竟是一张药方。上面写着几味祛风除湿、治疗痹症的药材:羌活、独活、威灵仙……等等,最后一行小字,赫然写着“乌头,三分,久煎,兑入”。
“乌头。”钱朗齐低呼一声,“药方里怎么会有乌头?虽是微量,但若是长期收集煎药后析出的粉末,积少成多……”
石枕雪神色凝重,接过药方仔细查看:“表面是治风寒湿痹的方子,乌头用量极谨慎,但若有人每次煎药都悄悄刮下一点未久煎的乌头粉末藏起,日积月累,确实能攒够致人死命的量。邱鹤竟一直在暗中收集乌头毒。”
这发现几乎坐实了邱鹤与虞菀秋中毒案脱不开的干系。可他为何要毒杀虞菀秋?又为何自杀?
就在两人全神贯注于这惊人发现之际,一阵疾风猛地从身后袭来,桌上的油灯瞬间熄灭,石枕雪手中的灯笼也被一股巨力打飞,滚落在地,瞬间熄灭。
黑暗中,一道掌风直劈石枕雪后心。
“小心!”钱朗齐大叫提醒,平日的油滑腔调荡然无存,将石枕雪往旁边一推,自己却因动作太大再次扯动伤口,一下停在原地,凌厉的掌风重重击在他的肩背上。
钱朗齐被击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又软软滑落在地,只觉得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剧痛难忍。
那黑衣人再次向刚刚站稳的石枕雪咽喉锁去,石枕雪虽惊不乱,骨尺如短剑般点向对方腕脉,同时身子一侧,扬声高呼:“有刺客,快来人!”
黑衣人只想夺回药方或是灭口,攻势越发狠戾,眼看石枕雪避无可避,受伤倒地的钱朗齐不知哪来的力气,抓起身边的胡琴,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黑衣人后背:“狗贼,看招!”
胡琴砸了黑衣人一下,虽未造成大伤,却成功阻了他一下。门外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赵铁索的怒吼:“什么人!”
随后,房门被撞开,灯笼火把的光芒涌入,丁泽抢先一步,拳头狠狠击中了那人的后心。黑衣人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竟从众人中间疾掠而出,不见了踪影。
“追!”百里瑔厉声下令,赵铁索立刻带人追出。
百里瑔先查看石枕雪:“阿雪,你没事吧?”
石枕雪摇摇头,扑到钱朗齐身边,只见他面如金纸,嘴角溢血,肩颈处一片乌黑,人已昏迷过去。她急忙探他鼻息,还有气息。
石枕雪取出银针为他急救止血,看着钱朗齐这副惨状,再想到他刚才推开自己的举动,对他嫌弃不知不觉淡了许多。
一针下去,钱朗齐便悠悠转醒,龇牙咧嘴地想动。
“别动,你想死吗?”石枕雪按住他。
“封锁客栈所有出口,严查每一个人,尤其是身上有内伤痕迹者!”百里瑔沉声命令。
赵铁索带着衙役,逐一搜查房间。小生李青禾对青蔓用情至深,愤恨最烈,动机也最为充分,所有人最怀疑的就是他。
李青禾被带出房门时,只穿着中衣,睡眼惺忪,脸上带着被惊扰好梦后的茫然。“大人,这……这是怎么了?”
石枕雪提着灯笼,仔细勘查李青禾房门口的地面。在门框与地面交接的阴影里,借着灯笼摇曳的光,她看到了一两点极其细微的新鲜血迹。
她抬头,与百里瑔交换了一个眼神。
武生魏严也被带了过来。他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看起来更加无辜。
小安子被安置在别的客房,此时虽被人叫了起来,却还是像在梦游似的。他是没有任何嫌疑的,那黑衣人明显是个强壮的成年人。
两点血迹如同无声的指证,将嫌疑牢牢钉在了李青禾身上。情根深种,愤极杀人,合乎情理。
百里瑔不再犹豫,声音沉肃:“李青禾,你房门外为何会有新鲜血迹?”
李青禾脸色瞬间煞白,慌乱地摇头:“血?不,我一直在房里,从未出去过,大人明鉴。”
“查验。”百里瑔命令道。
赵铁索一把将李青禾的上衣褪至腰间,露出整个后背。火光下,他的后背皮肤光洁,除了常年练功留下的结实肌理,并无任何新增的伤口或淤痕。